一百零七薇儿
三年前,安王私下在南漳的牛头山揽月寺和子鱼会面,商量如何找个合适的理由叫子鱼进王府,毕竟安王这样常常外出来找子鱼,是存了极大风险的。不料送别王爷时,不言刚把四轮小车推出山寺后门口,恰巧见到沿着小径上山的薇儿带着红珠紫云,若是别人,王爷身边的清风早就出手了,当下狐疑地看着王爷,只见王爷神色平静,仿佛这是他们父女的约定,没有半点惊讶,拉着薇儿的手问她怎么会来这里,薇儿回道:“父王,薇儿早听大姐姐说过这里秋天后山有一种野果子,很甜,薇儿想趁着父王不在府上,偷偷出来采摘了尝尝,若好吃就多给父王留些。因为母妃总也不出府,薇儿只能眼巴巴看着大姐姐跟王妃出来,今天是薇儿偷偷溜出来的,请父王回府千万不要责怪母妃,这些帕子包着的野果子,请父王吃。”其实
安王也知道肯定是白侧妃被缠得受不了,才答应叫薇儿出来,否则也不会还叫两个护卫在不远处跟着。
把那两人叫来一问,两人看看薇儿,再看看王爷,最终也没敢说什么,安王心里明白,也没有责怪两人,只是告诉薇儿以后可不许私自出府了。薇儿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父王,很是高兴,问清父王是来找子鱼先生的,又恭敬地给子鱼先生见礼。子鱼先生随身也没带什么适合给小姑娘的东西,就解下腰间的秋葵色玉佩给薇儿做见面礼,小姑娘对这个秋葵色的玉佩兴致缺缺,对玉佩的绳结倒是很感兴趣,叫红珠解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个绳结就很好,不要那个玉佩。子鱼和不言都对薇儿的举动觉得好笑,一根好看些的绳结,竟被她看得比玉佩还珍贵,真是孩子气,可也正是这样,才更能显出这个孩子从小备受安王宠爱,才能被养得如此纯净无瑕。
安王也是真的宠爱这个女儿,叫薇儿谢过了先生的礼物,又问薇儿这位先生今后做薇儿的夫子好不好,薇儿看了一眼绳结,立即说好,还说母妃那里有好多好多花,以后要给先生送最好看的。子鱼当时只当这是孩子随口说着玩的,不料到了安王府后,薇儿头回来拜师就送了子鱼先生一盆枝干遒劲的罗汉松盆景,光是乌黑油亮的陶土花盆就价值不菲,更别说这株形态奇异的松树了,估计没个几十年养不成这样,这棵树的价格比子鱼先生那块双鱼玉佩只高不低,子鱼先生不肯收下这盆白侧妃最爱的盆景,连说太贵重了。随着安王前来的白侧妃却说这是薇儿亲自给夫子选的,可见这孩子天生和子鱼先生有缘。
从那以后,薇儿时不时会送师傅些花草,有名贵些的盆栽金桂,也有先生喜爱的菊花,都是白侧妃院子里的,每棵都是枝繁叶茂,或是花香怡人。可惜子鱼先生和不言不会养花,总是花儿到这里没多少天就没了生机,不过白侧妃一点儿没说什么,该送了还是送,因此子鱼先生的书房一年四季总是花香四溢。
原来这才是自己三年来吃药无数针灸无数总不见好的原因。可他是真的喜欢薇儿,看着十岁的小女孩长成十三岁的豆蔻少女,他竟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来王府前,他被王爷藏在北郡和南漳的西山七年多,每天和不言为伴,除了给自己医治的先生,就是安王,七年里也只见过他一面,他曾一度以为安王不过是把他当普通谋士养着,直到三年前安王派人把他接到王府,他知道安王这是到了紧要关头,所以他竭尽全力,把自己做这些年潜心研究的天下形势变化及走向一一告诉安王,并建议安王趁着如今昭和帝宠信国师,沉迷丹药,养精蓄锐,好在昭和帝大行后一举拿下帝位。
张王妃一向对几个庶子庶女很宽和,尤其是薇儿,这个庶女从不仗着白侧妃受宠对自己这个嫡母和几位嫡姐嫡兄弟无礼,相反对芙儿这个大姐姐湛儿泸儿这俩嫡兄弟都很尊敬,就算心里对王爷独宠白侧妃再不满,也没来由跟一个十三岁的庶女计较,何况白侧妃在三个妾室里对自己是最守礼的。吴美人秀姨娘还时不时私下耍些小手段算计自己,可白侧妃这十五年来从未给自己使过绊子,也没说过自己半个不字。若说她藏奸,她对人都是淡淡的,也不生事,除了来请安,都是躲在自己的碧荷院里,也不刻意引着王爷去她院子里,除了每月初六,她极少让王爷在碧荷院留宿,总是把王爷劝到自己的牡丹院。因此这么多年来,张王妃对白侧妃从一开始的防备变成了如今表面上的相安无事,不过有时她也想,也许是白侧妃没有儿子,若她有了儿子,是不是也要跟自己争一争。
芙儿回到芙蓉院,看着放在案上的首饰匣子,眼里已没有了刚才在牡丹园父王母妃面前时的雀跃,丫头莲心小心翼翼道:“大小姐,白侧妃送的首饰是放在这里还是收起来?”芙儿淡淡道:“收起来吧。”又随手从案上拿起一本书,心不在焉翻了两页,放下了,在屋里走了几步,依旧还是心头一股郁气,正想出去走走,见王妃身边的文妈妈带着两个丫头,一个捧着青色细布包袱,一个捧着两匹素纱,满面带笑进来了。先给芙儿施礼,又给芙儿道喜,说是子鱼先生给大小姐的及笄礼。芙儿愣了一下,忙叫丫头接了,把包袱打开,一件藕荷色轻罗襦裙,轻盈可爱,尤其是裙子上一支浅碧色荷梗自下而上斜逸而出,还有一片卷着边的浅碧色大荷叶,擎着一大朵刚刚绽放三四个花瓣粉色荷花,嫩黄花蕊上是两只展翅欲飞的蜻蜓,凑近了还闻见清幽荷香。最妙的是,这种轻罗薄而不透,在阳光下幻出点点细碎的光芒,又极其透气。另一间天青色的襦裙则在裙摆上和袖口绣了一圈芙蓉花,配着嫩绿的小叶子,真是栩栩如生。两匹薄锦同样好看,一匹是雨过天晴色海棠纹,一匹是银红色缠枝莲纹样。芙儿两件衣裳都试了,叫文妈妈和丫头们看直了眼,连说太好看了。
芙儿心头郁气此时才消散些,叫丫头拿了银子赏了文妈妈和丫头,又笑呵呵说一会儿穿了叫母妃看看,文妈妈见大小姐喜欢,也高高兴兴接了赏钱,带人回去复命了。
子鱼先生见张王妃派人送了两罐顶好的春茶,谢过来人,叫不言拿出一串钱给了,目光掠过那张琴,耳边仿佛又想起那清越悠扬的笛声。
深夜,子鱼先生正摩挲着琴弦,却看见一道高大身影站到面前。
安王在椅子上坐了,见案上刚送的春茶,叹息道:“也就是你了,我送了芙儿一匣子珍珠也没讨得她的高兴,你的两件衣裳,两匹纱罗就叫她笑容满面,我刚也见她穿了,实在好看,雅而不俗,比宫装还好看些。你用两套衣裳就叫本王的两个女儿高兴得要飞起来了,真是会洞察人心呀。”
“王爷,都是小姐们赏脸罢了,我也是碰巧在云州叫不言给薇儿买生辰礼,发现一家新开的小成衣铺子,价钱不贵,做工也好,就随手挑了两件,想着芙儿小姐也该及笄了,离开前又去定了两件,所以晚了这么几天才送过来。小姑娘们,都爱雅致些的,这些花又画得不俗,丝线配色也好,是云州城里很多小姑娘都喜欢的。”子鱼淡淡说道。
“如今离芙儿及笄不足十天了,圣上还没有给芙儿封号,王妃这些天心里一直很烦忧,本王也是无法。先生怎么看?”安王起身不停踱步,面色逐渐阴沉。
“王爷知道北疆那边的消息吗?还有宫里怎么说?”
“北疆那里怕是不会贸然发兵,他们国主如今也是被内乱所扰,就算对大夏发兵,也是得联合了西齐,可西齐国力薄弱,恐怕不会轻易答应。宫里暂时还没消息传来。”
“王爷既然知道北疆暂时会按兵不动,可若他们请求和亲呢?”子鱼先生道。
“你从哪里知晓的?”安王脸色顿时惨白。
“我给两位小姐买衣裳的这家小铺子的女主人,嫁的是云州永安伯府三公子,三公子的嫡亲姑母是京中昌平侯府二太太,她给这位三夫人递了秘信,说叫这位铺子的女主人赶紧画一批新的衣裳样式和新的花样子,一天内必须画成,送信人在立等,我还是临走时派不言去给芙儿小姐定衣裳,幸好不言察言观色,从那位三夫人的丫头那里得知了一星半点,赶紧给我报信,又派人暗中打听,才得知确实三皇子府正为几位小姐赶制一批衣物,这本是常事,可北疆使者刚出发,还有半个月才能到京城,王爷想这是为什么?”子鱼先生看着安王的凤眸,眼中光芒意味深长。
“先生的意思是?”安王脸色更加阴沉。
“若北疆真的请求和亲,王爷以为会是谁去?”
“先生说是云州永安伯府三夫人那里透露的消息,先生何时认识的她?”安王眼中突然有一丝叫人看不懂的东西,子鱼先生也诧异了。
想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我在云州西边温泉那里碰见的,她去养病,住的曹家温泉庄子是我西邻。”
“她可知道你的身份?”
“我们从未说过话,只在杏花坡见过一面。她回云州前一天去那里赏花,恰巧我也去了,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安王的神色明显松弛下来,眼中的怪异也渐渐散去。
“若想保住大小姐,不如叫她根本就无法担此重任。”
“可父皇不是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若大小姐身子有残缺,无法和亲呢?”
“你想叫芙儿成废人?”安王的声音猛然一高。
“当然不是真的成废人,青云知道轻重,不过大小姐二小姐都得吃点苦,若大小姐从山路上滑落,摔断了腿,二小姐为救姐姐也受伤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