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五安王府
三月的天,平州已微微热起来了,这里邻着海,又遍地山林,每到三月末海风卷着潮湿咸腥的空气弥漫在平州每一处角落,雨水也渐渐多起来,山野到处都是湿漉漉,绿油油的,各种虫子开始多起来,还有时不时在草丛里游走的蛇和发出各种怪声的鸟儿,总会吓得人心惊胆颤。
平州城里安王府,蔷薇院里,一个十二三岁的黄衫少女正在蔷薇架旁拈着一朵初绽的粉色蓓蕾轻嗅,忽然从蔷薇架后墙角游出一条小青蛇,蜿蜒着向她脚边去了,一旁侍女绿翡不经意间低头瞧见了,大叫一声死死拽住黄衫少女的袖子,把她拉往旁边的秋千架处,侍女红珠则是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小青蛇爬到自己脚边。可惜小青蛇就像知道红珠的心事,慢慢扭动身子游了过来,黄衫少女也反应过来,回身拉着红珠飞快朝着屋里跑,红珠的尖叫吓得院外的黑衣锦袍男子加快了脚步,不等前边侍卫推门,他一脚踢开院门,喊道:“薇儿,父王来了。”
黄衫少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跑出屋子抱着黑色锦袍男子嘤嘤哭着,断断续续道:“父王,我不要在这里了,这里蛇太多了,还有小虫子,每年春末到中秋,我都要被虫子咬得浑身发痒,还有蛇钻进我屋里,我不喜欢这里。”少女戴着珠花的双鬟在二皇子安王怀里微微颤动,看得出她真的吓坏了。虽然这样的情景每年都会出现几次,安王还是轻抚了女儿的发顶,满眼心疼,柔声道:“叫你母妃带你回外祖家住些日子吧,等中秋天气凉爽了再回来。”
少女在安王怀里蹭了蹭,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带着哭腔:“薇儿走了,父王会孤单的,薇儿想和父王一起回京城,再也不来这里了。”
那条小青蛇也许是不愿惊扰这幕父女情深,不知何时偷偷溜走了。几个侍卫院子内外细细搜索一番,又到院子外边的草木深处去寻找了。安王拉了女儿的手,来到廊下,一左一右在绣墩上坐下,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叫红珠去打水来给小姐净面。
安王四下看看,小院里花木葱茏,秋千架旁的芍药也有了枣子大小的花苞,芍药后边的花架上满是粉白的蔷薇,在微风中婆娑起舞,送来一院清香,蔷薇下的大缸里荷叶已有圆盘大小,衬得几支高高的粉色花苞越发亭亭玉立,几尾各色鲤鱼在荷叶下游来游去。五间小巧精致的黛瓦粉墙屋舍,朱红的廊庑,西边月洞窗外挂着一只绿毛鹦鹉,此刻正勾着头盯着薇儿看,爪子上的细链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薇儿止住哭泣,见父王盯着粉墙,声音里有了些惭愧:“父王,薇儿错了,叫您担心了。您给薇儿的这个小院子很好,薇儿很喜欢。”
安王眼睛里有了潮润,声音也低沉了些:“薇儿,父王会尽力让你母妃和你过得好些,可回京城的话不要再提了。父王别的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件事,只有你皇祖父下诏。下个月你外祖母生辰,你跟你母妃去云州吧,那里气候稍干燥些,等天气凉快了再回来。”
薇儿摇摇头,眼睛里含着雾气,轻轻道:“我不去,我要等师傅回来。他说了这几天就要回来了。我要好好谢谢他,他给我挑的衣裳真好看,比咱们王府针线上的绣女做得精致,还有香膏花露,母妃也喜欢,还叫我把分了一半给大姐姐,说大姐姐用着正好。”
安王心里一阵宽慰,不怪自己多年来宠爱白侧妃母女,白侧妃自从进府,对王妃张氏就一直毕恭毕敬,从不像其他几个皇子府上那些侧妃侍妾们心口不一,处处跟正妃明争暗斗,挑唆孩子们在父王面前争宠,白侧妃处处以张王妃为尊,还教导薇儿尊敬王妃生的儿女,若说安王被昭和帝安置到大夏东南海边平州这样偏远的地方,是因为他在几个皇子中最不受宠,生母只是个小小的贵人,但他又何其有幸,娶了张氏这样的贤妻,又得了白氏这样知书达理性子平和的妾室,还有了薇儿这样伶俐乖巧的女儿。
只是每年薇儿一到天热,必会被虫蚁蛇鼠湿热弄得狼狈不堪,自己这个父亲纵然心疼,也没有办法叫这个最心爱的女儿回京,父皇最不喜欢的就是自己了,来到这里十几年,父皇从没叫自己一家回京,哪怕是薇儿刚来这里那一年不适应,浑身长满了疹子,成宿睡不着。自己和白侧妃彻夜守着,看着困得睁不开眼的薇儿,小手还不停抓着身上已挠烂的皮肤,心痛到了极点,向父皇请旨叫白侧妃带着薇儿回京医治,却换来父皇的申斥,说自己对子女太过宠溺,有损皇家天下所范,虽也特地派使者送来了许多治疗的草药,可自己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薇儿是几个孩子里最像自己的,也是白侧妃连失了两个孩子才得来的宝贝,还因此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了。
要知道,他多想白侧妃再生一个儿子,这样他觉得即使永远呆在这穷乡僻壤也无妨,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圆圆满满就好,可如今呢,心尖上的女儿还得年年受这种苦楚,白侧妃还得跟父母相隔千里,自己是个男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若连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那还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呢?父皇当年也是不受宠的美人生的皇子罢了,能除掉那些兄弟夺得皇位,自己为何不能?父皇对德妃所出的三皇子和长宁公主兄妹极尽宠爱,为何就不理解自己疼爱薇儿的心呢,薇儿不是父皇的亲孙女吗,可惜她长了这十三岁,连皇祖父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他的薇儿这么好,配得上世上最好的东西,不能终生困于这种偏僻蛮荒之地,自己也不能永远在三皇子五皇子面前卑躬屈膝,所以,那个位置,他要定了。
安王看着薇儿眼角的泪滴,刚想叫红珠快些,一个浅紫色合欢纹样缎袍,素白细褶罗裙的娇弱身影来到面前,来人一把抱住薇儿,头上的钗子垂到薇儿发间,声音颤抖着:“薇儿,你又看见蛇了?到母妃那里去吧。”素白纤细的手上青筋微微凸起,右腕上一只碧透的翡翠镯子在阳光下格外温润,安王伸手按住白侧妃的柔荑,看着那双美目中眼泪欲滴不滴,心都要碎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喜欢白侧妃这份柔情似水。若不是女儿在这里,他真想把美人拥在怀里,就为了感受她身上那份独一无二的柔弱韵致。
十五年前,他在南郡被一位珠泪纷纷的柔弱少女吸引,不顾和御史嫡女张氏的婚约,非要娶这位白家庶女为妻,亏得张氏贤德,自愿退婚亏了自己的名声来成就二皇子美事,却让昭和帝勃然大怒,下旨叫这个一向不喜欢的儿子立即与张氏成婚,可张氏披发跣足拜见后宫之主德妃,情愿让出正妻之位,只求皇帝不要降罪于二皇子。后来不知德妃怎么给皇帝说的,让白氏当了侧妃,张氏仍是正妃,又封了二皇子安王,‘安’字的警示意味不言而喻。被封为永王的三皇子和寿王的五皇子知道这次二皇子的婚事,已让他已彻底失去了夺嫡的机会,两人都松了一口气,不过对二皇子的戒心仍在。
正因了这些波折,安王对白侧妃分外疼爱,想叫她生下长子,好请旨立为世子,可惜白侧妃福薄,成婚一年怀孕两次都没保住,反而是王妃张氏生下了长女和长子次子,而白侧妃用尽了补药才得了薇儿并不能再生育了。张氏知道自己的王妃之位再无人可以动摇,对府里另两位姬妾也开了恩,于是府里又添了两三位小姐公子,不过最受宠的还是薇儿。
白侧妃哭得梨花带雨,一张芙蓉面更加楚楚动人,却丝毫不矫揉造作,抚着薇儿的发顶,慈母之心叫人潸然泪下。安王盯着这张一如十五年前的娇美容颜,轻声劝道:“阿蕊,你也别太伤心了,我听子鱼先生说他遇到一位女医,医术高妙,给子鱼诊治了十多天就很有成效了,不如叫那女医也给薇儿看看,薇儿每年都出疹子,真是受罪,我真恨不得替了她,还有你身子太娇弱了,叫女医也给你看看,调理一下。”安王看着白侧妃的眼神中别有深意。
白侧妃不着痕迹地把脸贴到薇儿头上,不看安王的眼睛,声音细若游丝:“王爷,妾身不打紧,还是给薇儿看吧。”
安王轻叹一声:“阿蕊,你信我,定不会叫你跟薇儿一直这样受苦,子鱼先生这几天就要回来了,若那女医真的不错,不妨把你和薇儿送到云州,那里夏天多少比这里凉爽些,听说青阳寺和青阳书院都不错,你可带着薇儿去散散心。”
白侧妃低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暗芒,松开了抱着女儿的双手,站直了身子,向安王深施一礼,柔声道:“妾身谢过王爷,也感谢子鱼先生惦记着薇儿,给她的生辰礼物很别致呢,真不愧是王爷特地给薇儿选的师傅,薇儿有先生教导,真是莫大的幸事。等先生回来,妾身想在荷香亭摆上一桌家宴答谢先生,王爷您看怎样?”
薇儿也睁大乌溜溜的杏眼,双臂环着父王的胳臂,娇声道:“父王,也叫大姐姐来吧,她也很喜欢女儿的新衣裳,也想问先生是云州哪个成衣铺子里的,若是我跟母妃到云州去,叫大姐姐也去好不好,她在这里也很闷的,就算是给大姐姐的及笄礼吧。”粉嫩的小脸贴着安王的手臂,一片温热透过布料传到安王肌肤上,他慈爱地摸摸女儿的鬓发,声音里满是温柔:
“薇儿过了十三岁生日,越发懂事了,看来你跟大姐姐真是姐妹情深呢。”说着满目柔情看着白侧妃:“你把薇儿教导得很好,她懂得孝悌之道,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