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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缘(第1页)

一百零一无缘

当天夜里青桐的马车就回到了伯府,林妈妈早已等着,见青桐回来,忙上前见了礼,说了姑太太在铺子里守着,等自己回去报了信,叫姑太太过来。青桐略问了几句铺子里的生意,交代林妈妈叫姑姑今晚暂且不必过来,明天自己午后会到铺子里看看。

等青桐用过晚饭,略略盥洗了,正在灯下看这些天府里的账目,梁妈妈进来了,见只有春草在,扑通一声跪下了,眼里含泪,嘴唇哆嗦着:“三夫人,您处置老奴吧,都是老奴的错。”说着在地上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青桐赶紧把梁妈妈搀起来,让到案边椅子上:“梁妈妈,你这是怎么了?”

梁妈妈又要下跪,被春草和青桐硬止住了,哽咽着:“三夫人,都是老奴糊涂,儿子旺儿说他喜欢上了北街上朱家的姑娘,偏那朱家姑娘想要一瓶子花露,说市面上买的味道不喜欢,听旺儿说我提过夫人用的花露是自己做的,比外边卖的好,非要看看,说照着这个味道买。我见夫人匣子里只有那瓶杏花露了,又剩了不多,偷偷拿给了旺儿,叫他给朱家姑娘看了,赶紧还回来。就是除夕前两天,我早上给了他,他下晌就还了回来,我又放回了柜子。我不该偷拿夫人的东西。老奴以前从没做过这样的事,这回都是猪油蒙了心,因为私心做了这种丢人的事,愧对老太太和大太太,也对不起三公子。”

青桐听明白了,梁妈妈还不知道杏花露被人下毒的事,看来姑姑还没对梁妈妈说出实情,也是,此事事关重大,不能打草惊蛇,既然是旺儿送给了朱家姑娘,想必姑姑已经想法去查了,只是姑姑人生地不熟,查起来难免困难重重,可是这样坐以待毙,连敌人都不知道是谁,岂不是太窝囊了,总不能做的糊涂鬼吧?

苏琅今夜还是宿在了书房,听李风说三夫人回来了,他没问青桐怎么样了,只让李风告诉前来问话的翠云,今天的晚饭他在书院陪安儿吃过了。青桐听了也不生气,明白自己对苏琅那点子微不足道的希望也许仅仅是希望而已,苏琅对自己的疏离其实也是对自己最大的尊重,总比那些口蜜腹剑,始乱终弃的男子强吧,看来自己和苏琅真的是无缘。

次日一早,青桐刚用过早饭,刘氏就来了,她穿着一件浅紫色折枝花样缎面褙子,插着一根海棠花头金簪,戴着一对儿珍珠坠子,许是这段时间休养得好,脸上倒比青桐离开时白胖了些,眼角眉梢带着喜气,见了青桐笑吟吟的,对着青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番,才在青桐身边坐下,说青桐气色看着好些了,就是略瘦了些,以后再好好调养一段日子就好了。又说起庄子上育的几种青菜小苗长得很不错,自己跟苏玥二月初八去看了,都在暖室内,长了寸把高了,等二月下旬天儿再暖些就移栽到田里,那些花房里的花苗也都活了,几颗牡丹花苗还冒出了好多嫩芽,不过今年开花是不可能的了,大概要到明年才能开。

三月三可以带着妙儿跟平儿去踏青,也好叫孩子们知道“粒粒皆辛苦”。青桐看二嫂满眼笑意,提到儿女语气分外柔和,心里真是歆羡不已,二哥是个体贴的,对二嫂和孩子们都是满心疼爱,难怪每回看到二嫂她都是一副安然自得的幸福样子,这样的小家,多好!可惜自己今生大概没有机会体会到生儿育女的乐趣了,那就好好珍惜跟妙儿平儿在一起的时光吧,又痴痴地想:若是安儿肯把自己当做母亲,也像妙儿跟二嫂那样亲近,那自己就真的想留在这里了。可也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就轻轻叹了一声,微微笑了。

刘氏见青桐笑得有些莫名其妙,用食指轻点了青桐的额头,做出嗔怪的样子:“你呀,怎么出去了一趟,变得神神道道的,快说,在想什么?”

青桐双手捧住刘氏点自己的手,盯着刘氏黑白分明的眼睛,轻声道:“二嫂,我出去这些天,想了很多,可想得最多的还是你跟孩子们,你们一家多好啊,妙儿活泼可爱,平儿乖巧,你跟二哥又和和美美,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一家人。我真羡慕你呀。”

刘氏轻轻抽出左手,两只手握住青桐的苍白娇小的双手,看着青桐眼中闪动的波光:“三弟妹,我是女人,知道你的想法,咱们女人,不过是希望儿女平安喜乐,夫君跟自己同心同德,可天下又有几个女人能心遂愿称呢,我在婆母生前算是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如今遇到了你,竟没料到咱们会投缘,可是人家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多少人家里妯娌不和睦,公婆为此伤神的,我常对你二哥说,咱们两个竟像是前世的缘法,我第一次见你就从心底觉出你品性仁善,心胸磊落,有大家风范。却没有料到,你竟然为了分宗,不惜以身犯险,我在你去曹家村以后,才听你二哥说了你这风寒恐怕不一般,我心里这些天都在担忧,听说安太太给你诊治,才稍微放下点心。”

刘氏的手掌细腻而温暖,她对自己的关心毫不作假,虽然她也是一个明哲保身的人,可青桐这番舍身为伯府长房的举动实在叫刘氏动容,最起码青桐用她的血肉之躯给长房撑起了一段暂时安稳的日子,青桐这次突然发病十有八九是西院做的,只是依照青桐一向细心,怎么会着了道呢?那是不是自己一家今后也要小心呢。

刘氏见青桐神色平静,又问起她到底是什么病,青桐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又道昨夜已经把那个空的杏花露瓶子叫安太太看了,果然有毒。不过毒药是什么青桐没说实话,只说安太太认出这药是绝嗣药,就算女子好好调理了也未必会顺利生出子嗣,又交代刘氏不要告诉苏玥,怕苏玥担忧。

刘氏眼里露出惋惜和后怕,她没料到对方竟会对青桐下如此狠手,也是,对女子来说,还有什么比子嗣更重要的呢?刘氏拉着青桐的手,说自己会想法找些调理身子的好药,相信依照青桐的身子底子会调养好的,说不定将来会生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呢,那妙儿就有伴儿了,想着青桐落到这般地步都是为了伯府,不觉红了眼圈。

苏玥到屋外时正好听到刘氏说青桐将来会生个白胖娃娃,以为青桐已有了身孕,又想起自己将近三十岁了,还未尝过做母亲的滋味,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想扭头离开,却见到春草端了一个木盘,放着一碗药,见了苏玥赶紧微微俯身行礼,请苏玥进屋。苏玥只得带着紫芝进去了,见青桐脸色还有些苍白,人也有些瘦削,越发显得一双眼睛清澈无边,心里没来由一阵心酸,这个来自荣南乡间的女子,竟然为了苏家,做了这么多,足见她对三哥的真心了,可三哥为何对她一直淡淡的,只有面上的尊敬呢?从自己回来就没见过三哥夜里进过青桐的屋子,这又到了二月中旬,若青桐有孕,总该三四个月了吧,可看着又不像,正在盯着青桐的小腹狐疑,听青桐用帕子掩着嘴咳嗽了几声,脸色也涨红了,等咳嗽停了,接过春草端的药,三两口喝了。大约是药太苦了,青桐喝完微微闭了眼睛,越发显得脸色憔悴了。

苏玥问了青桐的病情,得知泡了温泉确实好些了,又有安太太天天针灸,估计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听青桐气息不匀,说话很累的样子,苏玥也不好说叫青桐立即接手管家,只是坐着又不知聊些什么,正好翠雨捧着刚做好的桂花糕来了,刘氏苏玥春草都称赞这点心香气浓郁,想必吃起来也不错。翠雨眼巴巴看着青桐,青桐伸手拈了一块,细细嚼着,依然味同嚼蜡,也闻不到一丝香甜,知道自己的味觉嗅觉全然消失了,心里虽然难过,却不愿拂了翠雨一番好意,笑着夸赞糕点好吃。

翠雨见青桐没有再拿第二块,不觉有些失望,道:“三夫人,奴婢知道您不爱吃太甜的,特意放了一半的糖,您吃着怎么样,若还甜,奴婢下回就再少放些。”说着满怀希望看着青桐。安太太正好进来要给青桐针灸,见满屋子都是桂花糕的甜香,赞了声:“这糕做的真好,闻起来甜丝丝的。”翠雨得了夸奖,心里高兴了些,又问青桐这甜味怎样,青桐说正好,叫翠雨赶紧去跟着翠云刺绣吧,赶早把铺子里那一批活计赶出来,翠雨喜滋滋走了。

苏玥见青桐要针灸,推说自己也要给安儿做衣裳先走了,刘氏也说妙儿恐怕该醒了。赶紧跟上苏玥脚步,两人在云溪院外停住脚步,刘氏先说青桐这样子怕是还得休养些日子,不如等二月底青桐若好些了两人再把管家的事务还给青桐,苏玥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两人分开各自回了院子。

安太太见青桐脸色青白,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落,下针时就放轻了力道,春草说自己去备些热水,等会儿给青桐擦脸。

屋里只剩青桐安太太两人,安太太长叹一声:“阿桐,你的病情虽有改善,可没有金丝寒花,到底解毒太慢,想必你师傅收到我的信已想法去找了,你也知道我在这里呆久了,给你下毒的人会起疑的,虽然你我对外都说你受寒过重,难保有心的人看出不妥,你这府里若还有对方的人,恐怕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既来之,则安之。我既然借大公子的事分了宗,也料到了唐氏知道真相会报复,只是若真要是宫中秘药,怕我这毒不仅是为了她泄愤。”青桐这些天静下心来,细细思虑姑姑和武先生的话,越发觉得一是唐氏未必会弄到这种秘药,虽然她肯定对自己恨之入骨,可把自己置于死地除了这药还有不少别的法子,那唐氏又不是没做过,从梁妈妈不经意间的话里青桐猜想小唐氏母子的死似乎另有隐情;二是姑姑似乎有什么瞒着自己,虽然姑姑说武先生是昔日相熟的同乡,可武先生给自己诊治似乎格外尽心尽责,自己私下想了无数次姑姑和爹爹的出身,都想不通若是秦地北边一个小城里的富户家子女,怎么会有不凡的见识和气度,在荣南时,青桐整天跟爹爹姑姑在一起还不觉得,爹爹去后,青桐又常到卧牛岭采药,也不大跟人来往,如今来了云州,见识了这些所谓的世家,觉得姑姑不经意间的气度竟是说不出的稳重,颇有大家风范,虽然姑姑寻常的言行就是一个普通的乡间妇人,还有武先生怎么恰巧会认出“甜梦”,而姑姑也对这种毒药没有丝毫奇怪,这些原来很寻常的事如今想来竟然如此可疑。

不过姑姑爹爹对自己的好是毋庸置疑的,爹爹悉心教自己读书,给自己讲一些史书,告诉自己很多女子其实天资也不错,只是被困于后宅,终生守着那一方小天地,在琐碎的家事和养儿育女中耗尽了生命,实在是很可惜的事。所以爹爹并不以所谓的女德来教导青桐,姑姑也不拿女红来约束她,应该说她在荣南的日子还是很自由的。最难得的是爹爹姑姑从不提她的婚事,哪怕知道西邻王伯家的大牛从小就对青桐格外照顾,也让爹娘暗地里问了青桐爹爹姑姑的心意,所以虽然爹爹姑姑一直对大牛印象颇佳,却并不因此干预青桐婚事。

青桐从十二三岁就隐隐约约懂了大牛对自己的情谊,只是她对大自己三岁的大牛从来都是当兄长看待,她从小没有母亲,看着姑姑爹爹姐弟情深,他们都对自己关怀备至,觉着这就是一个家的日常样子,西边几户邻里家里也都处得很和睦,虽然家人间也有争吵,但这就是家该有的样子呀,至于夫妻相处,她见过安先生安太太,两人会医术,只是安太太日常多在后院,整理药材,偶尔也会给相熟的女子瞧病,他们两个也算志同道合了。至于大牛哥,他是个健壮勤快心地善良但性格腼腆的男子。

大牛从小就喜欢青桐,且愿意一辈子对青桐好,可他知道青桐是不会嫁给自己的,所以他要陪着父亲送青桐到林家庄,要在林家庄夜里守在青桐和姑姑住的屋子近处,要亲自看着青桐出嫁,要在青桐回家后守在院里一夜,要把青桐送行到十里外,他知道青桐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他不恨青桐,青桐宁愿嫁给苏琅也不愿嫁给自己躲避金瘸子,不是看不起自己,是怕连累了自己家。

这是姑姑在青桐来云州三个月后才说起的,说是王伯夫妻给大牛寻了邻村的一个姑娘,大牛竟一反常态同意了,定了年前成婚,特地托荣南城里来云州平家布庄进货的吴掌柜带来了信,是托人写的,说几家邻居都很想念李氏和青桐,自己也托吴掌柜带回去了一匹云州的海棠红云纹锦,一匹天青色云纱,一顶石榴红百年好合纱帐,一支牡丹花头金簪做贺礼,帐子上是李氏叫翠云翠烟绣了石榴并蒂莲鸳鸯等图案,还特地说礼物是青桐挑的。

青桐听姑姑说这些时,心里又现出幼时跟大牛哥在枯河里捞鱼摸虾玩水的情景,大牛哥总是小心护着自己,生怕自己在水里滑倒了,有一回为了给自己捉一条寸把长的小鱼,大牛哥跟着小鱼在水里跑了好久,衣裳全湿透了。最后自己欢天喜地捧着小鱼回了家,留下河边傻愣愣瞅着自己身影的大牛和家门口无奈的王家伯母,她嘴上骂着大牛傻小子把衣裳弄湿了,眼里却看着雀跃的青桐露出笑意。

如今想来,自己在荣南的十五年都是很美好的,大牛虽跟自己称不上真正的青梅竹马,但给了自己一个男孩子最可贵的真心,他是粗人不假,却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定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娶的那个姑娘定然也是一个值得大牛哥疼惜的好姑娘。

不知怎么又想起苏琅,年前给董家小公子送过礼品后,一天,自己独自去他书房,他似是醉酒了,喃喃叫着“阿颜”,“阿颜”到底是谁,是安儿的母亲吗?可他又为什么说“她心底良善,对安儿很好,不是你说的那种女人。”那个“她”一定是自己了,若“你”是安儿母亲,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存在,这可太奇怪了,难不成安儿的母亲还活着?不可能,合府上下都知道安儿母亲难产死了,怎么还会活着,那天虽然是自己在迷迷糊糊中听到的,但绝不会听错,自己没了嗅觉味觉,可耳朵还好好的,平时这些小事不细想根本不觉得有什么,细细想来,仿佛唐氏、苏琅、姑姑、武先生身上都有些藏着的秘密。

虽说针灸和解毒药的效果并不明显,青桐这几天却明显觉得好了些,夜里冷汗出的少些了,能略睡稳一半个时辰了,也能吃下一小碗粥跟一个小花卷,一小碟子青菜了,安太太也高兴,说等青桐病情再好转些,自己就要回荣南了,等找到了金丝寒菊,就给青桐送来。青桐握住师母略有些粗糙的手,温声道:“师母,凡事不必强求,我能这样已经很好了,您穷尽心力把我救了回来,实在不能再为了我卷进皇室争斗里,我们是普通百姓,过安稳日子比什么都强,您制的丸药,疗效很好,我多用些也许就好了呢。您和师傅要有不测,我怎么跟爹爹交代呢。”双手摇着安太太的手臂,如小时候那样。安太太看了青桐半晌,幽幽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倒是你,以后要多警醒些,对身边人也不能全无提防。”

青桐把头靠在安太太手臂上,知道师母这句话就是在告诉自己她和师傅会全力以赴救治自己的。

春草说去铺子里的东西已经整理好了,问青桐何时出发,青桐挽着安太太的手臂,说一起到成衣铺子里看看,安太太欣然应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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