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贺夫人
司马郎中家中,继室贺夫人得知消息已是正午,她正在后院给丈夫补着寝衣,这件白色细棉布的衣服袖口已磨损得发毛,后胸也稀薄得快要透肉了,可丈夫总舍不得丢掉,说是穿着舒服,所以这十多年来穿了洗,洗了穿,如今都快成破布了,至于夫人亲手做的两件新细棉布寝衣,司马郎中穿了两回,说不如旧衣绵软,还一直放在衣箱里。夫人当然知道“人不如新,衣不如故”,可丈夫这样做并不是如外人看到的清廉节俭,他还是忘不了发妻。
如今的司马夫人是继室,父亲曾是南郡宛县县令,不想在贺夫人及笄那年一病而亡,原本在宛县是炙手可热的联姻人选,立即成了无人问津的冷饭,除了几个当地商户还想借着已故县令的余荫让生意更上层楼,才托媒人来向贺家提亲,其他人家都对贺家避之不及。贺县令生前两袖清风,也没给家人留下什么财产,因此老妻和一双儿女带着老仆,扶了贺县令的灵柩回了京郊老家。
可惜老家族里大都是本分的小商户和农户,除了给贺县令办了丧事,实在也无法给这几个孤儿寡母更多接济了,贺小姐整日做针线活儿养活寡母幼弟,又不肯嫁给读书多年家境清苦的学子,更不想跟村里那些目不识丁的女子一样嫁个村汉,这就迁延到了十九岁。恰逢司马御史发妻离世多年,儿子也长大成人,遇到昔日同窗,两人说起别后这二三十年的遭际,得知司马御史晚景孤单,想起老家乡里的贺小姐。
贺太太固然不愿意,嫌司马郎中年纪比自己还大些,可回到老家这几年,老仆也卖了,儿子又要读书,自己一个寡妇,还得跟女儿每天熬夜做活儿艰难度日,眼看家徒四壁,一家三口还要吃喝,女儿又没有嫁妆,这样煎熬下去,只怕连嫁人都难了。若落得给人为妾的地步,还不如嫁了郎中当正室,母女两人商量了半宿,贺小姐再心如磐石,也架不住弟弟跪倒在地,求姐姐嫁了,自己能到京城读书,将来也好光耀门楣,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就这样,贺小姐嫁入京城,带着寡母弟弟住进司马郎中家后院。
司马郎中新婚之初,也确实疼爱这比自己儿子还小三岁的继室,对岳母一家还算不错。每日下了朝会去跨院看看妻弟的功课,一家人也算其乐融融。尤其是新夫人进门三个月就有了喜,司马郎中不免为自己老当益壮而暗自得意了三个月。为何是三个月,御史六十岁老母带着孙子孙媳从云中老家来了,当初老人家不喜京中生活,嫌这里两进院的小宅子拘束,执意要回老家,又不舍得长孙,就勉强在京中住了几年。司马郎中年少丧父,由寡母做针线给人浆洗衣服供成了县里头一个进士,又一步步做到郎中,除了公正廉洁,最为人称道的就是他的孝顺。辛辛苦苦攒下俸禄,在老家置办了宅子田地,让弟弟好好侍奉母亲。自己成婚了又把母亲和弟弟一家接来,想叫一大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可惜老太太受不了大儿媳晨昏定省这些个孝敬,又不会儿子同僚亲眷们你来我往这些礼数,在官家夫人小姐们面前闹了些笑话,就吵着回老家,又想在乡里摆京城大家族老太太那种威风,就非叫大儿媳和孙子跟自己回去。
司马郎中发妻虽是京城小官之女,可好歹读过书,知道礼仪,不是生母亡故,也不会被继母硬嫁给贫寒的新科进士。本想跟着丈夫安稳度日,可谁料婆婆和小叔子一家来了,自己的日子硬是被搅成了浆糊,过得苦不堪言。更没料到自己生了儿子,被生了两个女儿的小婶子嫉妒,撺掇着婆婆硬是把长孙接到身边亲自抚养,每每跟司马郎中哭诉,孝顺的丈夫就说“当初我母亲就是这样把我养成进士”,婆婆知道了越发得意,小婶子也是明面上对侄子好,暗地里没少磋磨几个月大的孩子,还怂恿婆婆把孙子带回老家养着。最后还是司马夫人求了七品官的姨夫,才硬压着还是八品官的司马大人把儿子留在京城,就这样,靠着司马夫人的委屈求全,勉强熬到了儿子十岁,可司马夫人却生了一场大病,哪个医生看了都说肝气郁结,也吃了不少药,最终除了留下给司马郎中做的一件白细布寝衣,带着对儿子的无尽担忧离去了。
据说司马老太太不忍儿子看到孙子伤心,带着孙子和小儿子一家回了云中老家。
贺夫人嫁给司马郎中时,从没人给她提过先夫人半分,又是带着母亲弟弟来的,见夫君对自己一家不错,因此她对刚过不惑之年的丈夫更多的是敬重和顺从,一度也和母亲说老天对自己还算不薄,可惜新婚半年,婆母带着孙子孙媳一来,二十年前的场景又一次上演。只是这回贺夫人天然不占上风,这处两进宅院本就房间不多,住着夫妻二人和母亲弟弟以及几个仆人还算刚好,又来了婆母继子继媳丫头婆子等人,就实在不够住了。司马郎中俸禄不多,堪堪够补贴乡下老家和京城自己一家的花费,实在没钱再买一处宅子。所以要安置婆母他们就要叫母亲弟弟走,可自己又没钱给母亲弟弟置办宅子,租个稍微像点样的小院子,哪怕就只三间屋子,也得不少钱。因此老太太进来头一晚,贺夫人只好跟相熟的按察使夫人商量,借他家暂时空着的一处小宅子叫母亲弟弟住着。
老太太带着孙子孙媳住进了亲家刚腾出的跨院,又说这里跟十年前她走时不一样,住不惯,非叫弄成老样子,又说新儿媳对自己没有原来的儿媳孝顺,不来给自己定省问安。总之闹腾了半夜,贺夫人忙到脚不沾地,肚里也隐隐有些痛了,才略略坐下歇了会儿,可继儿媳捧着肚子就直喊疼,说继母刚碰了自己,动了胎气,一会儿就有暗红血迹顺着裙子留下来。可怜贺夫人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碰了这少奶奶,也从没人对自己说她怀孕了,就见老太太疯了一样冲过来,护着孙媳妇,要贺夫人赔自己的重孙子,又一迭声催儿子快去找大夫。于是贺夫人拖着身子,跪在司马郎中发妻灵位前赔罪,丫头半夜要去给贺母贺公子报信,贺夫人握着丫头的手说不必了,她从司马郎中跪在母亲面前请罪,才知道自己嫁错了了。那边是他母亲,他母亲养大的孙子,刚没了孩子的儿媳,自己只是一个拖着母亲弟弟嫁过来的贫女,对一个因公正清廉孝顺刚刚当上御史的中年男人来说,孰轻孰重,一眼都不用看。
跪了一宿,贺夫人晕倒了,且身下也见了红,不过大夫看了说还能保,开了药叫好生照料着,那边老太太又叫大夫给孙媳妇再瞧瞧,从昨天大夫瞧过,少奶奶就卧床不起了。送大夫出门时,丫头偷偷问医生,少奶奶的流产会不会影响了以后生育,老太太昨儿已说了,要是少奶奶以后不能生儿子了,她要跟贺夫人拼命,叫这个狠毒的继母给她的重孙子陪葬。大夫看着丫头急切的样子,微微笑笑,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不妨事。丫头这才放下心,赶紧给贺夫人报告,贺夫人什么都没说,盯着帐顶,双目失了往日的神采。
老太太骂了新儿媳五个月,自然也不叫儿子再去贺夫人房里,每日只叫身边丫头去书房侍奉儿子起居,直到一天贺夫人挺着八个月的身孕给自己请安,孙媳妇说自己又有喜了,老太太才一时高兴忘了骂这个丧门星儿媳,光顾着跟孙媳妇说话,没看到儿媳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子也颤抖了,直到贺夫人瘫倒在地,身下有了血迹,众人才慌了。
整整一夜煎熬,贺夫人才在四更天拼死生下了一个瘦小虚弱的女婴,整个人早昏死过去,老太太听说是孙女儿,且儿媳早产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了,把腕上佛珠一摔,哭天抢地,连说家门不幸,本来还对幼女怀着一分慈父之心的司马御史被母亲一番训斥,放下女儿,去上朝了。只有贺夫人的丫头抱着婴儿,看着仍未醒来的夫人暗自垂泪,还是稳婆看不过,叫丫头赶紧催着大人找个奶娘,为今之计,保住了夫人这独生女儿才是正事,要不等夫人醒了,见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活,还说正好邻居家媳妇刚生了小子,奶水充足,想出来给人当奶妈。
幸亏稳婆推荐,贺夫人醒来叫丫头去请了那家媳妇做女儿奶妈。只是老太太成天忙着去各处寺院上香祷告,求上天赐予司马家一个重孙子,自己吃斋念佛,积德行善这么多年,命里是该有重孙子的。
当司马郎中抱了孙子那一刻,顿时感到人生的圆满,却早忘了自己不足九个月的幼女,加上大夫断定贺夫人不能再孕了,对妻子也淡了许多,由母亲做主,把她的丫头收了房,天天宿在那里。贺夫人每天也清闲了许多,教导女儿认字读书、女工,就这样过了十来年。
听丫头说儿媳对司马郎中下狱无动于衷,老太太怒从心头起,不是这些年忙着享受两个重孙子带来的天伦之乐,她早想叫儿子把这个儿媳休了,就养了一个病歪歪的丫头,整天亲自教着读书写字。她想不通,一个女娃子,有什么金贵的,还能比得过自己的重孙?听说儿媳在做针线,立刻叫丫头扶了自己,拄着拐杖,颤巍巍到了后院正屋。司马小姐见祖母到来,赶紧跟着母亲起身给老太太行礼请老太太坐下。老太太却不坐,直接问儿媳为何不去设法营救儿子,贺夫人冷冷道:“谁害了他,谁就出面。”
老太太不知内情,以为儿媳赌气,把拐杖重重顿在地上,骂了一通,走了。又去寻孙子,叫他去求儿子的同僚设法营救,哪知孙子早躲远了。孙媳也是急得团团转,两个半大孩子围着母亲,听曾祖母骂着贺氏那个狠心继祖母。
左都御史府,书房里,幕僚陆先生立在一旁,左都御史秦明捋着胡须满面笑意:“陆先生的计谋好,这司马均白养了废物儿子,为了区区三百两就把亲爹卖了。”
陆先生道:“还是大人高瞻远瞩,早早叫人盯着司马郎中的儿子,若不然,五皇子这回可是麻烦了。”
秦明把那封替换掉的书信扔进火盆,火苗一下窜得老高,不多时就有无数黑色碎片随着火势四下飞散。秦明看着蝴蝶一样飞舞的黑灰,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司马公子在街上游荡到掌灯才回,见祖母骂贺氏,说她是丧门星,害儿子入狱,若是不遭雷劈,就是老天不公,正想偷偷溜回屋,被祖母瞧见,一把抓了袖子,非叫立即去找人救儿子出来。司马公子讷讷着,不敢抬头看祖母,心里对父亲入狱也是始料不及,本来想着按那人说的,把书信换了,父亲就会立下大功,自己一家也可以一步飞升,换个大宅子,多买些下人,再纳一房小妾,过上上等人的日子,可谁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竟把父亲害了,亏自己还收了那人三百两银子定金,那人说事成后再给自己两千两,若是自己一点不受,岂不是更亏。心里烦乱,对两个儿子的吵闹就不耐烦了,大声呵斥了几句,惹恼了少奶奶,指着他鼻子骂:“你不去找那惹事的贱人,还对自己的亲骨肉撒气,真是软骨头,莫不是趁着公公入狱,想跟这年轻继母做些什么。”司马公子听妻子说得不堪,黑了脸,甩了袖子,去父亲的书房歇了。
贺夫人补好夫君寝衣,交代女儿再读一篇书,打算去找按察使夫人问问,只是丫头得陪着小姐,另外两个仆妇都在老太太和少奶奶那里,只能独自出门了。
按察使府上门房说夫人去拜访贾通判夫人了,没说何时回来。贺夫人拖着疲惫的步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觉来到昌平侯府门前,门房不认得她,见她衣衫半新不旧,头上只有一根银簪,当她是府上哪位下人的亲戚,问她找谁。贺夫人看着门房不屑一顾的样子,平静说道:“你叫人给陆二太太说司马郎中之妻贺氏求见。”
门房换上笑脸,假模假样道:“原来是司马郎中夫人,我这就叫人去通传,夫人请稍等一会儿。”府门外侍立的小厮赶紧往二门去了,过了一盏茶时间,才出来回道,二太太身子不大好,正卧床休息,大夫交代了要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