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疹子（第1页）

七十六疹子

果然有昨日见的小童在山脚下路边等着，青桐叫马山帮着把东西拿到书院里，特意交代了小童这盒红枣桂花糕和一串钱是给他的谢礼，又给了马山一罐子茶叶，说是二夫人刘氏送给自己的，自己平时也喝不着，就送给李松吧，又托李松把五先生送自己的那一罐‘雪芽’转送南山先生，还有安儿的药得李松亲自盯着煎，还有几道药膳方子，叫李松仔细看了，照着做给安儿吃。

眼看两人上山去了，四下也无人，青桐叫春草守着马车，自己四处走走。刚走了没几步，就见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驶过来了，青桐避让到路边，等马车停了，南山先生下了车，叫车夫走了。青桐赶紧给南山先生见礼，那边春草要过来，青桐暗地使个眼色止住了。青桐闲闲问起书院的饭食，说听苏瑞和平儿都称赞灶房里两位师傅，尤其是给孩子们盛饭的崔伯，感谢他对安儿悉心照料，每逢安儿生病都单独送饭。又状若无意问起南山先生可否叫李松这些时日单独给安儿在小院里做饭，自己给安儿找了些药膳方子，听说效果还不错。

南山先生看青桐满目柔和，就像一位寻常母亲请师长关注孩子的日常，微微颔首道：“夫人费心了，安儿是个好孩子，他来这里三年多一直尊重师长，努力求学，就是身子一直不大健壮，既然夫人如此说，那就叫李松单独给安儿开灶吧，当年三公子送安儿来这里，我也说过他年纪幼小，不如找个人单独做饭，三公子说还是跟众人在一起用吧，后来书院又来了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也就没再提过这事，我的小厨房里东西也全，就叫他先在那里做吧。”

青桐赶忙俯身道谢，说回去赶紧置办好了锅碗之类送来，又说哪日得见崔伯要好好谢谢他这几年对安儿的关照。南山先生微笑不语，远远见马山从山路上走过来，跟青桐告辞，飘然去了。

春草忙跑过来，问青桐都跟先生说了什么，青桐叹口气，说想叫李松单独给安儿做饭，好在先生开明也同意了，春草笑道：“夫人对小公子可真是疼爱，光方子就找了那么多，也不知李松做饭怎样，可别糟蹋了夫人的心意，不行就从大灶上找个人来也是一样的。”

“我问过梁妈妈了，李松平常这些饭菜还会做，以前在别院时，安儿也吃过。”

“那就好，免得李松做不成，这药膳本来跟平时饭菜不大一样，也有人不喜欢吃的，除非做好了。珠儿小姐幼时不好好吃饭，太太也是从京城找了老先生，给开了药膳方子，每顿饭都是自己做给小姐吃，起初做得不大好，小姐吵着难吃，后来竟也做得很不错，如今哪天小姐想吃了，还会叫太太做呢。我想着夫人肯定做得不错，不妨哪天做一回给小公子送来，也叫李松学着些。”春草一副笃定青桐什么都会的样子。

青桐瞥了春草一眼，笑道：“你几时见我会做了，我姑姑倒是会做，我却不会。”

春草笑说自己不信，夫人懂得药理，定然也会做的。

等青桐进了云溪院，翠云迎上来，说翠月不知怎么了，手上身上出了好些疹子，已去街上找药铺的先生瞧了，说是大概碰了山药皮这类东西，不妨事，给了瓶药膏，说痒了可以涂一涂，过几天就好了。春草无声朝青桐笑笑，青桐也没多问直接进了上房，翠烟赶紧端上晚饭，说特地给夫人留了条鲈鱼，今儿五嫂子做的不错，这鲈鱼肉质鲜嫩，连二夫人吃了也连声称赞，又说共六条鱼，东院两位公子院里各一条，那四条就给了西院四个屋里，又低声道小唐氏独自把一条鱼吃光了，儿女把唐氏的鱼也抢光了，唐氏没吃到，在文儿嫣儿走后借口今儿的菜咸了，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又说西院的春枝春燕赵莲儿手上身上都出了疹子，好像跟翠月差不多，只是今儿翠月也没碰山药之类，怎么会出疹子，真是奇怪。

又踌躇了片刻道：“夫人，奴婢想了一天了，还是觉得要给你说，今儿上午我见翠月掉到泥地里的花样子，不大像是你平日画的，因为那白绵纸跟夫人用的不一样，夫人用的是最好的，纹路极其细腻，色泽也洁白如雪，我每常见夫人画画，知道夫人用的一直是南街文家铺子里的。今儿地上的白棉纸边角没洇湿的地方，纹路略粗些，颜色也发乌，我趁着到筐子里拿炭，又细看了下，确实不是夫人用的纸，那肯定也不是夫人画的了。只是翠月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夫人画的又去哪里了？”

青桐满眼赞许看着翠烟，确实是自己看中的丫头，心细也聪明，就笑道：“你问得好，我也不知道我的画去哪里了，我也暗地里瞧了你们这四个丫头一个多月了，有些地方还是不明白，想问问你，这翠月来云溪院前是在哪里干活？你跟她可熟悉？”

“回三夫人，奴婢和翠云是几年前一同买来的，那时大太太还在，翠云我们俩都是云州乡下人，家里兄弟姐妹多，爹娘养活不起，就把我们卖到这里。大太太身子不好，还得照顾安小公子，我和翠云就在大太太院里，翠月是伯府家生子，她家只有她跟娘俩人，她娘求了太太叫翠月进了府里，本想叫她去二爷院里洒扫的，二太太见她长得好，人也机灵，就要了去环二爷院子侍奉，刚好西院二夫人生了嫣儿小姐，翠月就跟着奶娘照顾小姐，平日也和春枝春燕跟府里绣娘学些女工，翠雨进府晚些，她爹娘都没了，叔叔赵大老实，家里婶子做主，不想白养着翠雨，就求大太太叫她进了府，可巧那时玥小姐院里紫燕病了，回家了些时日，就叫翠雨补上了，后来紫燕好了又回来，翠雨就到大太太院里了。”翠烟一五一十说着，青桐心里也渐渐有了些眉目。

翠烟又道：“翠月一直在西院呆到去年她娘死了，她回家守了孝，等再来后，就被分到了东院，管着二院里的洒扫和给东院花木浇水修剪，说起来比她在西院还轻松些呢，等夫人跟三爷成婚，翠月就被梅姨娘派到了这里。我跟翠云翠雨是梁妈妈去跟梅姨娘说的。”

“哦，原来这样，以前我只大概听梁妈妈说过，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隐情，你们几个跟翠月平日处得如何？”青桐又问。

“翠月心灵手巧，女红做得好，人也会说，对我们也和气，就是跟翠雨更好些，以往我们都是好几个人住一个屋子，如今夫人让我们两人一间屋子，真是比好些人家的丫头强多了，我和翠云都说夫人是菩萨心肠呢。”

“若你是菩萨，该怎样对待犯了错的人呢？”青桐见翠烟垂下眼睛，显然她明白自己说的话。

“夫人，奴婢也不知道，只是觉着翠月看着跟谁都处得来，其实说话做事却跟翠云我俩不是一路人，奴婢只知道，佛家说回头是岸，可她若一意孤行，谁也没有办法。”翠烟的头也更低了。

“你说的对，我对你们四个起初都是一样的，可每个人选择哪条路，我却无能为力，愿意跟着我的，我不会亏待，有别的打算，我也不强求。你跟翠云好好练了绣活儿，等姑姑铺子开张了，我想叫你们每日去铺子里守着，这话你也不必给翠月翠雨说，如今我接手管家日子不长，还得跟二夫人多学些，等府里的事务都安置妥当了，再说你们到铺子里的事吧。”青桐揉揉眉心，知道下来要打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西院里赵莲儿抹了药膏，手上身上舒服了些，可起疹子的地方还是痒得很，她轻轻抓着手背上的几颗红斑点，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突然起了这么些疹子，表姨母和唐妈妈也说手上有些痒，不过只是出了三四个针尖大小的红斑，春枝春燕手上身上也出了些，不过没自己的厉害，起初还想着是屋里连天雨雪潮湿，有了小虫子，可翻遍了被褥衣物，什么都没有，找了先生瞧着，也是说像是摸了山药之类的东西或者吃了鱼虾等，可自己今儿压根就没见山药，中午的鱼也没吃上一口，后晌就起了疹子，实在是怪，有些疑心是画纸，想要拿来再仔细看看，却被唐妈妈告知早送到吴家铺子里了。说是画工师傅急着要回，得叫人赶紧绣了这些新花样，赵莲儿明知这话里透着古怪，见棉儿在身边，不好问唐妈妈，就含糊应下了，终是趁着夜里唐氏睡下了，以给唐妈妈送抹额为名独自去了东厢房，唐妈妈拿着抹额夸奖了一番，又说天晚了，叫莲儿早些去睡，莲儿却在唐妈妈耳边小声道：“干娘，今儿上午那花样子我怎么瞧着像是东院李氏画的，你告诉我实话，表姨母这花样子是哪里来的？”

唐妈妈见瞒不过，也悄悄道：“二太太托人在南街开了个吴家布料铺子，也卖些成衣，见翠月把李氏画的花样子偷偷拿来，就趁着李氏去平县，叫铺子里照着绣了些帕子，给几件衣裳绣了花，果然一下卖空了，很多人都问这是谁画的花样子，又好看又别致。二太太就叫翠月再拿些来，等了这么几天，翠月今儿一大早才送了来，说要快些描下来，好把原样拿回去，李氏还叫翠烟她们几个赶紧绣呢，可春枝春燕怎么也画不出一样的，这才叫你去画，亏得你画得不错。”又停了停，看了莲儿的眼睛：“干娘再给你说句话，你也别生气，二太太把你画的还给了翠月，叫她回去交差，把李氏画的送到了吴家铺子。”

“怪不得呢，听棉儿说，翠月回去不当心把花样子掉到了泥地里，幸好纸都脏污了，花样子也毁了，这下李氏可看不出来了。不过我怀疑这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你看我的手背上跟胳膊上，出了好些红疹子，可痒了。”莲儿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红色斑点的手臂。

“我的儿，二太太也是这么说的，刚我服侍太太睡下，她还说吴家铺子里叫人递话，那纸上的花样子起初还清楚，在案子上铺开一会儿，就变得模糊一片，怎么也看不清了。也怀疑是李氏知道了做了手脚。这铺子里的生意眼看才有些起色，若没了新的花样子，又该冷清了。”唐妈妈叹道。

“不如叫表姨母找个画技高妙的师傅，多给些钱，想必也会画出来好的花样子。”莲儿道。

“你说的何尝不是，可这云州城里，那几家大绣坊里的画工也算是好的了吧，画的花样竟是真的没李氏画的好，前几天我去知州家的成衣铺子里看新鲜花样，正巧听他家大掌柜说吴家铺子里这些新鲜花样竟颇有些当年秦地谢家绣坊的味道，只是不如谢家的花样更精致。”唐妈妈道。

“是了，我也听妈妈说过，谢家绣坊的绣品和谢家锦都是进贡的，用来赏赐后宫和外邦，那自然是天下第一了，那谢家倒后，是哪家接手了他家的生意，可还有那些好东西？”莲儿给唐妈妈捶背，一下下力道柔和，十分舒服。

唐妈妈叹道：“还有谁，不是三皇子的外祖父周家，可惜他们没有谢家的纺织和绣活秘法，出的绸缎和绣品跟谢家还是差了些，不是这些年德妃受宠，周家的生意有多少人惦记着呢。”

“怪不得谢家能多年独占了大夏的锦缎生意，原来是有秘法，可这秘法到底在谁的手里呢？谢家就没有后人了么？”赵莲儿问。

“你年纪小不知道，谢家大公子早亡，大夫人生下的独女夭折，二公子和老太太在抄家当天被杀，大夫人投水而死，其他的族人因早已分宗，才躲过这一劫。谁会想到百年望族，一朝覆灭呢。”唐妈妈叹息道。

“谢家是为何抄家的呢？”赵莲儿又问。

“说是通敌。以后你千万别再问了，有些事沾了皇家，就不好说了。”唐妈妈声音更低了，又嘱咐赵莲儿今后防着李青桐。赵莲儿点头称是，心里却想着怎样试试青桐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