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白二爷
不想在北街,英儿见了白二爷,他还是昨儿那身半旧衣裳,只是从赌场混了一夜出来更脏污了些,有没干的酒水茶水印子,且鞋子也脏得不成样子了,头发也蓬乱了,脸上带着气,见了英儿也一反常态不搭话了。英儿知他必是输了,瞅着此时这里没人经过,就踮了脚,轻轻来到二爷身边,往二爷肩膀上拍了一下,娇笑道:“二爷,老太太今儿得了好宝贝。”白二爷一听,眼睛刷地亮了:“是苏氏的铺子?”
“那铺子才值几个钱?不过百八十两银子罢了。是个至少价值五百两的好东西。”英儿故意娇声柔气,做出妩媚样子。
白二爷回了英儿一个含情眼风,悄声道:“今儿后半夜,你记得留门儿。”英儿这才满面娇羞告诉了白二爷苏玥把整套白玉兰首饰送给白太太的事。
白二爷眼睛轱辘几下,低低跟英儿商量了,之后白二爷又特地绕到南边街上转了一大圈,估摸着英儿回了白家,才施施然回去了。白二爷身后二三十步远那个沿街叫卖梨子的小贩也悄然转身往另一条小巷子里去了。
白大夫人跟白二夫人都守在白太太屋里不说话,心里各自盘算着,连紫芝把饭菜端进来都没注意到。白太太叫两位儿媳先回屋吃饭,说也侍奉了一上午都累了,自己卧床这半天也好些了,还是下床用饭吧,说不定下午就好了。
妯娌两个知道婆婆那点子心思,无非是不想把首饰分给两个孙女,只不好明着要,就互相看了一眼,闷闷走了。
白太太心情好,也没骂紫芝饭菜做得没滋没味,美美饱餐一顿紫芝的手擀面,说要喝些茶,紫芝赶紧去灶上烧水。英儿却殷勤过来叫紫芝歇着,说自己烧水,一边不由分说把紫芝挤出灶房门外了,紫芝没事可做,只好给苏玥送饭去了。
不多时英儿把热水烧好,提到了白太太屋里,又给茶壶里放了茶叶,冲了满满一壶,待茶水不太烫了,给主子倒了一杯。白太太随口问道:“紫芝哪里去了,往日不是她烧水泡茶吗?”
英儿面不改色,眼里带笑:“太太,那紫芝也学会偷奸耍滑了,借口给三夫人送饭,这就一去不回头了。我怕您等急了,就赶忙烧了水送来了。还好太太不嫌奴婢粗手笨脚不中用。”说着把手炉子添了炭递给白太太。
白太太平日对英儿颇为相信,虽也知道她平日欺负紫芝,对苏玥不尊,可她到底是侍奉了自己十几年的贴身丫头了,还帮自己坏了白主簿纳妾的事,也算自己半个心腹,有些不能在两个儿媳跟前说的话就跟英儿念叨两句,能得了主意最好,最不济也能宽慰自己几句。就试探着问:“菱儿蕙儿都想要这玉钗子,这俩孩子我都一样疼爱,给了谁另一个都不高兴,我这当祖母的可怎么办呢?”
英儿笑道:“谁不知道您疼爱两位小姐跟眼珠子一样,您怎么分都是当祖母的心意,小辈们哪能随意置喙呢?”一边把白太太喝过的残茶泼了,又斟了一杯递过去,白太太喝了一口,放到桌上,看着满屋半旧的桌椅,原先那些摆着的花瓶桌屏等物早被两位公子拿去当了。再看被褥也是普通棉布制的,布料用了多年早褪色了,棉花也不暖和了,有心再添置一床新的,可两个儿媳势必也会要新的,加上孙子孙女,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再看枕边首饰盒子,眼里又有了些神采:“英儿,我这被褥都用了多年了,也不暖和了,想着再添一床新的,只是大夫人二夫人那里……”
英儿怎会猜不透白太太的心思,轻笑了一下:“太太,三夫人孝顺,整套首饰都送了,怎会舍不得一床新被褥,奴婢这就去把三夫人请来。”说着就要出去,白太太嘴里说着不妥,却并不阻止英儿。
苏玥自然是满口应承要给婆母安置一床新被褥,还要立即带了紫芝同去,白太太怕她趁机见苏瑾,忙说不急,等过了这两天也不迟。苏玥见婆母已把首饰盒子藏起来了,也不追问,又侍奉了会儿被宁氏嫌在这儿碍眼给打发走了。
白太太喝了茶这么会儿开始眼皮子打架,一会儿就歪在床上睡沉了。英儿连声叫了几遍见没动静,悄悄取白太太的钥匙,把床头那个小柜打开,取出白玉兰首饰盒子,拿出所有首饰小心包好了,又把空盒子放回去。把钥匙重新放到白太太枕头下,悄悄往院门外去了,等出了胡同口,在大柳树后躲着的二爷转出来,接过包裹,向英儿挑眉笑了一下,在英儿脸蛋上捏了把,一溜烟跑了。
大夫人恰巧去灶房找滚水泡茶,见英儿慢悠悠哼着小曲进了二门,心里疑惑,问英儿出去干什么,英儿说看看刁妈妈在不在,自己生辰快到了,要买朵绢花戴戴。大夫人知道英儿随口胡说也不戳破,却没找着烧水壶,问紫芝,紫芝想了想说大概是英儿拿到太太屋里了,大夫人叫紫芝去拿回来。紫芝到了太太屋里,见水壶放在门口桌子上,拿起来发现还有些水,摸摸壶壁,已有些凉了,就拿回灶上要添了水再烧。英儿劈手夺过水壶,把水都倾倒在院里的洗衣服盆子里,再把水壶还给紫芝:“这些个剩的温水,你洗衣服正好,也不冰手了。”紫芝不知道英儿怎么如此好心,接过水壶重新灌满了水放在灶上烧着。英儿哼着小曲回自己屋里去了。
菱儿随了母亲的爱打扮,且平日里定要压堂姐蕙儿一头,在自己屋里半天,听外边安静了,悄悄推门出来,见院里没人,就猫着身子踅摸到了祖母屋里,幸好门没关严,帘子虚挡着,菱儿伸手轻轻推开门,听屋里静悄悄的,知道祖母每天午后要睡上一个时辰,就踮脚悄没声进了里间。宁氏睡得正死,还打着呼噜,菱儿见床上没了首饰盒子,眼睛看向床边的柜子,知道是藏在这里了,只是钥匙在哪里却不知道。在祖母外侧枕头下找了半天也没见着,往祖母挂在架子上的衣服找去,在袖子里摸了半天也没有,想伸手到床内里侧枕头下找,突然宁氏翻了个身,吓得菱儿赶紧趴在床边地上,等呼噜声又平稳了才慢慢起身,又仔细找了一遍,却没找到,只得悻悻走了。
透过窗子缝隙看到菱儿从婆母上房出来,大夫人心里着急,看着一旁垂头丧气的蕙儿,有些恨铁不成钢,埋怨道:“你看你,平日没菱儿在祖母那里讨喜,也不说在绣活上下些功夫,给为娘挣些面子,叫我也能在邻里面前说嘴,眼看你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你平日里也拾掇拾掇,打扮精致些,你明明比菱儿那丫头还好看些,却总被她比了下去,将来有人相看了也吃亏。”
“母亲是叫我也打扮成狐媚子样了?有了好看首饰我也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母亲既这么会说,怎么不在刚才祖母那里给我要那个钗子,您也知道那钗子配我,还有那对坠子,我若带了不愁县丞家二公子不多瞧我几眼。那几家富户的小姐不就是仗着有几件好首饰才叫人另眼相看的么?”蕙儿一边抱怨一边小声哭了。
大夫人赶紧把女儿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看吧,菱儿不一定会得着那钗子,她就是偷了也是你的,你祖母再宠她,也不会容忍她私自去拿的。”
“母亲说什么?菱儿去偷钗子了?那我岂不是要不成了?”蕙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眼巴巴望着母亲那双阴狠的眸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会儿等你祖母睡醒了,你说要看看那对坠子,也叫刁妈妈找相似的一对儿。”大夫人眼里意味不明。
“好,我听母亲的。”蕙儿又依偎进母亲怀里。
可奇怪的是白太太直睡到了掌灯也没醒,还是紫芝进屋看了几回,见天黑了白太太仍在酣睡,不敢私自喊醒,就问了大夫人和二夫人,两个人都说太太早上身子不舒服,这下午多歇会儿说不定就好了。一边叫紫芝备好看晚饭端去,一边往上房去。等大夫人轻声唤醒了白太太,才就着有些昏黄的灯光看清那个首饰盒子已不见了,心里想着莫非菱儿拿了首饰又把盒子放回去了也未可知。等白太太用过晚饭,说还是有些疲倦要歇着,两个妯娌对视一眼,都觉出了不对,但也说不出这不对是什么,只是劝婆母才用了饭又休息怕积了食,还是坐会儿吧。
白太太此时精神不济,想着自己一个人叫英儿陪着说话也行,不想叫两个儿媳妇孙女们都坐这儿,明知道她们的心思,就淡淡道:“你们也忙了一天了,都回去歇着吧,英儿侍奉着就行。”
蕙儿不忘母亲的交代,忙道:“祖母,孙女想再看看那对坠子,叫刁妈妈也去寻了来相似的,若再有一样的玉钗子,可就再好不过了。”到底是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还没完全学会母亲的那点子本事,一张嘴就露了心思,宁氏沉默了片刻:“祖母就你跟菱儿这两个亲孙女,不疼你们疼谁?这些东西早晚是你们的。明儿祖母叫刁妈妈来,你们一人挑对儿绢花,再挑一对耳坠子,怎么样?”
蕙儿性子直率,当即拉下脸,菱儿乖巧,满嘴谢祖母,望祖母早日安康,好听话一串串,连英儿听了都心里赞叹,真是二爷的女儿,这讨巧的本事真是一脉相承。又想到二爷约定的后半夜,心里喜滋滋,准备着一会太太睡了,自己就回屋等着,反正二夫人对二爷彻夜不归都习以为常了。
白太太也不搭理蕙儿的冷脸,叫英儿给自己换了手炉里的炭火,捧着坐在灯下,不多时又开始打盹,两个儿媳各自带着女儿也走了,都叮嘱英儿要小心服侍,别叫老人家冻着了,毕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
英儿怕后半夜白太太醒了,坏了自己的好事,干脆把剩下的药粉一股脑都倒进杯子里,轻轻摇匀了,这才转过身,把茶杯递给主子。
白太太并没喝,似乎这时略清醒了点,把钥匙给了英儿,叫她把首饰盒子取出来再看看,说自己想来想去,还是把首饰分给两个孙女些,免得她们天天来这屋里晃荡,这首饰放在这儿,跟树上挂了块肉似的,她们不吃了心不静。
也不是白太太突然想通了,是她想起当初婆母也是把体己死死攥在手里,可结果还是叫几个儿子儿媳给分了,也没落一点子好儿,何必呢?这白玉兰首饰再好,也不当吃不当喝的,自己天天看着它,还得防着儿媳妇孙女来要,何不先给她们点儿甜头,把耳坠子戒指这些小件给分了,钗子簪子先留着,等自己百年之后随他们分去。
英儿眼神闪烁,劝道:“太太,今儿晚了,若一会儿两个小姐再来,又缠着您要,您给还是不给?先睡吧。明儿等家里人都齐了,您再说也不迟呀。”又把茶杯递过去。
白太太接了茶杯,抿了一口:“怎么有股子苦味?下午我喝那茶就有些跟平日不同。”
英儿赶紧说:“可是您今儿一大早说嘴里没味儿,身子倦怠,因此喝着这茶水觉着苦了。估计睡一宿,明儿就好了。”
白太太把杯子放下,任凭英儿怎样说也不肯喝了,到底又捱了半个时辰才睡下,英儿心里早骂了几千遍。
英儿熄了灯,在桌子旁边坐着,耳朵里听着风把顶门的凳子一点点吹动的声音,满心期盼中又有些说不出的慌乱,她早跟二爷有了首尾,只是平日谨慎,避着白家人,早年在外边荒庙里或野地里相会,这两年白太太把苏玥看得紧,紫芝上街采买自己也得跟着,一年里跟白二爷在一起不了两回,自己这个年纪也不好嫁出去了,就只能在白家慢慢熬着吧。可是等到三更天还是没人,干坐着又冷得很,只好睡下了,又不时看看门口,到天明的时候也没睡好,听到上房白太太叫,盯着一对儿黑眼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