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庄子
这边灯下,青桐再次翻着三年来各庄子上账目,不时问问春草,如今她算是懂了为何苏太太要把春草留给自己,这小丫头在管理账目上真是极有天赋,明明自己看着就是数字而已,她看一遍就能指出不对的地方,还能说出原因,旁边梁妈妈听了连连点头,说以前苏太太未出阁时就是这么着天天核对府内开支,各店铺庄子上的收成,那时府里的账目都是清清爽爽,也没什么亏空,还买下了西邻的宅子,因此大太太后来接手管家很是顺当。今天看青桐查账,颇有几分苏大小姐当年的影子,这样想着,心里热热的,想着天不绝伯府,有青桐这样的主母,何愁伯府不能重振家业,只是西院那边仍是难事,趁着青桐放下账本之际,端来温热白水,让青桐稍微歇歇。
青桐虽对查账颇感吃力,但有春草的指点和梁妈妈的帮助,这几天也算初步入了门,也能自己看出几处庄子上记的买卖账目的破绽,她没有自喜,而是更加小心,把账目看了足足三遍,到亥时三刻了,梁妈妈早熬不住,去歇了,春草也呵欠连天,青桐揉揉发困的眼睛,还是拿笔把可疑的账目一笔一笔记下,直到记完了,春草也催促赶紧睡了,明天还要到云州城外庄子上去,青桐才匆匆盥洗罢,歇下了,春草就睡在青桐床边矮榻上,不多时已沉沉睡去,青桐还在心里想着那些记下的账目,盘算着明日要怎样问那些管事,到底太累了,想了一会儿也睡着了。
次日醒来,窗纸刚泛些白光,春草榻上已收拾干净,正端了一铜盆热水准备给青桐洗脸。虽还有些困意,青桐还是极快穿好衣裙,除了梳头,她告诉几位丫头,不必侍奉自己穿衣,若有需要人帮忙穿戴的,她都是让春草代劳,因此那翠云翠雨翠烟翠月这几天也并不忙累。
青桐和春草收拾毕,告诉梁妈妈守着屋子,大概天黑前会回来,梁妈妈昨夜已知道青桐随着方大太太去城外庄子上,只交代凡事小心,万一有事,要方大太太多帮忙才好。
青桐这边刚到伯府门外,早已看到方大太太的马车等着,青桐带着春草上了马车,见方太太带着丫头小翠,青桐给方太太见了礼,方太太从车上暗格里拿出两本账本,说道:“这本蓝皮的是方府去年的日常开支,黑皮的是我嫁妆里在云州城东二百亩地的收支。方府管账的是老太太陪嫁于妈妈的儿子,她孙子认了我的陪房秋家的当干娘,现今在京里我们方府跟着我小儿子读书,我昨儿派小翠给他一说,她当时就把账本给了小红,只是这事不能叫别人知道,毕竟现今是二太太当家,我不大回来,她也早想让自己奶妈的儿子管家。我还怕不妥,也暗地给于妈妈说了,叫她悄悄告诉了老太太,我就是借来看看,也亏我婆母看我家老爷面上对我多有担待。”
青桐赶紧谢过,知道这是方大太太看苏太太面上才施以援手,拿出一个精致红木盒子,打开了是一盒配好的丸药,还有一卷白绵纸,说道:“这是我从荣南带来的,是安先生配的滋补丸药,给了我,现在我就借花献佛,送给您,盒子里还有一张滋补方子,最适合您和苏姑母这样年纪的冬天进补,我看您的气色,听您的气息,怕是夜里常睡眠浅,出盗汗的,这个方子恰好用得上,您回去叫医士看了,若用药不妥,可酌情调整些,我姑姑在荣南也是用的这个方子,这卷绵纸是我闲来画的衣服样式,您瞧瞧若不合适我再改了来。”
方大太太展开绵纸,见细笔画着女子衣裙,有家常穿的,也有会客穿的,样式都是简单大方,色彩却搭配得极其脱俗好看,若是换了别的颜色就太过庸常了,不由心里称奇,想着一个乡野女子,哪里来的见识,画的衣服如此雅致,见青桐笑道:“您奇怪我怎么会画这些样式吧,我十六岁那年家里来了陈先生,他是我爹爹的好友,教我写字绘画,还给我画了好多衣服样式,我很喜欢,闲暇了就画几笔。我也托苏姑母送了珠儿表妹几张图,让她绣着玩。里边还有几张我画的花草,您让丫头绣帕子香囊衣裙都行。”
方大太太把绵纸一张张看完,果然见了四五张画着迎春花、海棠花、荷花、菊花、松针等,画得十分精致,尤其是色彩配得十分好看,像是真的一样,比自己府上的绣娘花的样式多了几分灵气,心里对青桐更是喜欢了几分。
两刻后,马车来到云州城东门外,这里人声嘈杂,叫卖声不绝于耳,青桐透过窗子的帘子缝隙往外望去,人来人往,一片繁华景象,又往前走了约两里地,听车夫说声:“上桥了,太太您坐稳了。”一声清脆鞭子响,马蹄得得,车子上了桥,青桐拉起帘子一角,看到这是一座十多丈长,两三丈宽的石桥,桥上行人车辆很多,马车行得并不快,有扯了孩子的妇人,有挑着满满菜蔬担子的乡下人,有推了小车送水的,有背着包袱匆匆赶路的,见了马车,也不避让,都各走各的,因此马车在桥上走了将近一刻。
青桐正诧异怎么这个桥这么拥挤,见桥上一位老者和卖糖葫芦的说话:“老四,你这生意真是好,天天都不够卖。”卖糖葫芦的说道:“黄老伯,您知道,我住在北门里,不管出城往东绕来这边还是走城里来这边,都得走个四里来路,我常想着要是北门外清水河上有座桥就好了,那儿人多了,我就不用跑这么远了。”老者道:“说的是,我去清水河北边走亲戚,还得到这里过桥再绕到北边,真是多走四五里,天暖和还行,这大冷天,刮着西风,可是真受罪。”
“谁说不是呢,我这卖完了就赶紧走,站这儿一会儿就冷得打哆嗦,看天儿是要下雪呢。”卖糖葫芦的往桥边挪了挪。
老者道:“前几天下了点,刚盖住地皮儿,今儿天阴得厉害,看来是要下大了。我得赶紧走了,别真下大了,晚上回不来,你婶子该操心我了。行了,你忙着,我得赶路了。”说着拱手挤到人群里。
青桐放下帘子,问方大太太:“大太太,为何这座桥这么拥挤呢?城北怎么不建一座桥呢?”方大太太笑道:“这城里三十多年前城东人还没这多,大都在城西住,大家往常都只能走南城门,可清水河在城北沿着青阳山南边从西到东,又绕到南边再往东,河上并没有桥,都是枯水时节城边百姓在河水里放几块石头,勉强能过河,到涨水时就得从南门出城了,后来城西往北边二里地建了座桥,是云州康家建的,那时他家在城里有好几家铺子,当铺,绸缎铺子、粮庄、钱庄,当真是云州首富,他家要走北边道路去燕地卖货,那时云州知州是他家二公子的岳父的堂兄,要例行考核了正愁没有政绩,他家就花钱修了桥,既给自己开了财路,又帮了知州有了好官声,真是一举两得,如今城里东边住的多了,又在河东青阳山上建了新书院,只是出了东城门过清水河也得有桥,这不十多年前州里修了这座桥,城东百姓出城确实方便多了,只是城北老百姓到河北岸还得绕到西北边那座旧桥或这里过了桥再往北。”
“哦,原来这样,但愿城北早日修了桥,百姓出门就方便多了。”青桐说道。
“是啊,那边修了桥,人们到梅林寺也更方便了,我年少时常和你姑母去呢,那时风景是真好,比如今青阳书院东边的青阳寺还要有趣得多呢。”方太太脸上是对往昔时光的回忆,看得出,她是很喜欢梅林寺的,自己若有时间了,也要去看看。
过了桥,马车又往南行了五六里地,在一处田庄旁边停下,车夫说声:“太太,到了。”先下了马车,把车前矮凳放在车门前地上,小翠和春草先下了车,各自搀扶着方太太和青桐下了车,一阵寒风吹来,青桐打个寒颤,不由拢紧身上斗篷,春草给青桐戴好棉兜帽,那边方太太也拢着银鼠斗篷,带着银鼠兜帽,领着青桐往庄子里去,这边看大门的老者往前走了几步,见了方大太太,急忙行礼,说道:“今儿天这么冷,看着还会下雪,大太太您怎么来了,也不派个人来说声,我们先备好了火盆子等着。”
说着大声向庄子里喊着:“老婆子,大太太来了,快生个火盆。”那边一个五十多岁老婆婆小跑出来,手上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边走边在围腰上擦手,笑咪咪说道:“大太太,想着您这两天就要回来给老太太过寿,刚要打发大山子去府里打听您的消息,想着捉几只鸡给您送去,可巧您今儿来了,我这就叫大山子杀鸡去,喂了两年了,肥的很呢,就等您回来吃呢。”说着又叫儿子杀鸡。
一个三十出头的粗壮男子穿着粗布棉衣,先给方太太行了礼,又去鸡舍里抓了两只肥大的芦花鸡,看那公鸡头顶肥厚的鸡冠子鲜红如血,扑棱着翅膀喔喔叫着,青桐心里又涌起思乡之情,荣南家里那几只鸡在李伯家还好吧?那只灰色母鸡还是一天下一个鸡蛋吗?又想着这户人家对方太太如此诚挚,不像是一般的奴才,这时听那老者道:“大太太,您屋里坐吧,外边太冷了。”
方大太太一行随老者进了一个三四丈见方的瓦房里,这里桌椅板凳一应俱全,地上有个大火盆,因是刚生起来的,屋里还有些冷,放下棉帘子还好些,方太太青桐在桌旁椅子上坐着,老婆婆坐在小杌子上,老者又去忙了。小翠春草站在各自主子身侧,光线从糊着厚绵纸的窗子透进来,屋里略有些昏暗,只有木炭在火盆里燃烧的哔啵声。老婆婆点了一盏桐油灯,对方太太说道:“去年夏天大旱,庄稼长得不好,到了秋天又下了连阴雨,因此收成不好,比前年少了四成,不过养的猪牛羊还算不错,过年时卖了好价格。今年风调雨顺,倒比前年还好些,只是今年养的牲畜还没卖,所以只有卖粮食的钱。”说着把两个账本拿给方太太看。
方大太太略翻翻,脸上带了笑:“辛苦你们一家了,今天怎不见大山子的媳妇和孩子?你们二山子媳妇生了没?”老婆婆笑笑:“亏得大太太记着我们一家,大山子媳妇带孩子回娘家了,她兄弟明天娶亲,她今儿一早就走了,大山子还得帮他爹和兄弟照料这些个牲口,明儿一早再去不迟。二山子媳妇就在过年该生了。”
方大太太看了小翠一眼,小翠立即拿出一个红封递给老婆婆:“这是大太太赏的,愿您老人家再抱个大孙子。”老婆婆起身笑着接了,说去催催大山子,冬天天短,眼看着要晌午了。等老婆婆走后,方大太太道:“这是我的陪嫁王大一家,两口子都是老实肯干的,我乳母一家跟了我进了方府,他一家留在我的陪嫁庄子上,王大虽是庄子的管事,却不拿大,凡事都是亲力亲为,跟别的下人是一样的,又忠心侍主,这也是我去京城二十年,放心把庄子交给他的缘故。”
青桐看着屋内陈设,都是朴素的清漆桌椅之类,见方太太把账本递过来,自己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接,见方太太笑着,并无它意,就接过来,在灯下细细看着,看到去年收成一千三百五十三两,今年一千一百六十二两,默默想着不知伯府在近处的庄子收成怎样,暗自记下这两年收成,把账本还给方太太。
这时老婆婆进来让方太太去田里看看,方太太问青桐去不去,青桐自然要去,就跟着方太太来到庄子旁边的田地,大约两百亩的田地在冬日显得格外萧瑟,临近屋舍这边种着二三十亩白菜萝卜,大多还长得好好的,有些拔掉后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小坑,大约是庄子上农户和府里吃了。庄子边还有很大一个马厩,一个牛棚,挨着猪圈和鸡圈。牲畜们都很安静,守护庄子的几只狗儿站在鸡圈边,看着青桐这边,也不叫唤。田里还种着麦子,有三四寸高的样子,在灰白的天幕下泛着暗绿色,田埂上是黄中带黑的泥土,几只觅食的灰黑色喜鹊和小麻雀在土里啄食,它们也不怕人,到处蹦跳着,一只小麻雀还来到了青桐脚边。
往东三四里是青阳山脚,好似横着一个小小村落,零星几户人家,村落旁也有一大片土地,种着麦子,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见青桐盯着那处地方,方太太笑道:“怪不得你不知道,那是你们伯府的田地,有二百多亩,现在是西院二太太的人管着,还有一块三百亩的,在更南边的地方,是你婆母的陪嫁管着,你一会儿要不要去看看。”青桐思索片刻,说道:“两处都去。”方太太踌躇半晌:“还是去看南边那块吧。”青桐淡然道:“既然来了,就都看看,我就要接手管家了,看看庄子田地也是分内之事。”
方太太看她神色从容,心里叹息:好好的姑娘家,来蹚伯府这潭浑水,是可惜了,也想看看苏太太选的人到底有何能耐,就笑笑:“也好,我们用过饭就去,是先到东边还是先到南边?”
“东边近,先去东边吧。”青桐声音镇定自若,听得春草暗自心服,她在侯府呆了八年,跟着苏太太学习管家记账,原是要给珠儿小姐陪嫁的,如今机缘巧合跟了青桐,她这八年来在侯府不仅学会了各种本事,还学会了看人,这几天的相处,她看出青桐只是出身不显,少了珠儿小姐那些琴棋书画之类的培养,若论才情眼界心胸人品,青桐是胜过珠儿小姐的,所以对青桐多了几分敬服,想着凡事要帮助青桐才是。
用过饭后,青桐粗略看了一下这个庄子,有十来户人家,除了王大一家,还有几户夫妻儿女都在的,也有几个没成家的老年男子,共有二三十个人,除了七八个孩童,余下成年男女种这二百亩地也足够了,不过加上平时养的猪牛羊鸡等,平日应该是很辛苦的,也就是冬天田里没活,还能轻松点,就问方太太要是农忙时人手不够怎么办,方太太笑笑:“真忙不过来就雇近处的村民,一天每人几十文钱,管早中两顿饭,也就夏秋两季收成时候忙些。我这个庄子上还有两户也是陪嫁,除了方妈妈一家跟着我在府里做事,他们都愿意来庄子上。每年收成除了他们吃的用的再给府里交些,剩下的都卖掉。”青桐想了半天,还是问道:“方太太,我愚钝,还是想问问,怎么知道账目真假呢?”
方大太太笑了:“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他们勤勉劳作,真是多得些也不算什么。每年收成卖的钱我明着给的工钱和府上别的庄子是一样的,到过年再赏赐他们每家一份红封,他们一年所得的是府里那些一家子都在主子跟前侍奉的两倍还多。他们几家都丰衣足食,孩子想读书了能去城里周先生开的学馆,想当学徒,到城里我的铺子里。”青桐十分叹服方太太这副心胸,也明白了纵使是主仆,也是有情分在的。方太太问青桐可要陪着去伯府庄子上看看,青桐道谢后说还是自己带着春草去就行,方太太吩咐赶车的务必小心,送别了青桐,才又回庄子了。
这边马车顺着山脚小路很快来到和方大太太家田地相距不足两里的伯府地里。只见七八所瓦房在山脚南侧错落排成东西两行,房子东边几丈开外是猪圈牛舍等。从清水河引来的小沟渠里浅浅一道水流,快要洇没了,应是地里刚浇过水,田埂处是湿漉漉的泥,根本无法下脚。到房子那里的小路只有两三尺宽,车子只得停在离最西边一所房子前十来丈处。青桐下了车,带着春草往前走,一只黑色的大狗飞快跑来,汪汪叫着,眼看要冲到青桐面前,春草大喝:“滚开!”一边装作蹲下拿东西砸狗的样子,狗停下了,还是叫个不停,这时从最西边屋里出来一位三十来岁穿暗蓝青布袄的矮胖男子,戴着一顶半旧皮帽,见了青桐主仆,乜斜着眼瞅了一会儿,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春草上前一步:“这是伯府长房三公子的夫人,今天特来庄子上看看。”说着拿出伯府对牌。男子见了对牌,又看了青桐一眼,慢悠悠说道:“府里没人来说三夫人来看庄子,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冒的?”
这时方府车夫也赶来了,对男子道:“连管事,你不认得三夫人,总认得我吧?今儿是我们府上大太太带着三夫人来庄子上瞧瞧,听说两家庄子田地离得不远,三夫人这才顺便来瞧瞧。”连管事这才皮笑肉不笑地道:“三夫人,恕小的眼拙,没认出您来,请您跟小的到庄子里瞧瞧吧。”青桐带着春草,方家车夫也跟着到了西边第一个屋子,这屋子外边看着半新不旧,里边布置得极为舒适,一色黑漆桌椅柜子,里间门也没关,床帐上被子堆成一团,床边衣架上挂着几件红的绿的蓝的厚棉袍。这男子让青桐坐下喝茶,青桐说不必,要到外边看看,大黑狗一直跟着男子,摇着尾巴,一双乌黑狗眼狠狠瞪着春草青桐。春草一直护着青桐,走在青桐身侧,死死盯着那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