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翠雨
次日一早,青桐和春草收拾毕,叫梁妈妈守着屋子,让翠月领着翠云翠雨翠烟照着花样绣帕子、香袋,有人来回事等自己回来再说。翠云一向灵透,笑着问梁妈妈三夫人何时回来,明日可还要外出,又招呼几人赶紧先扫了院子,整理了屋子,再做绣活儿,说要好好跟翠月学着些。只是翠雨还是闷闷的,一声不吭,拿过绣绷丝线,默默坐到屋外廊下,照着翠月画好的水仙花样开始绣了,翠月和她说话,她也不理,只是低着头,翠月看她样子,也就回屋里收拾了。这边翠烟翠云快手快脚收拾完院子屋子,都坐在西侧北屋窗下阳光明亮处开始绣花,翠月轻手轻脚出去,小声道:“外边风凉,还是进屋子吧。”一边拉着翠雨进了西侧南屋,这里是两人卧房,北屋是翠烟翠云住,梁妈妈老了,睡觉浅,住了东侧的北屋,春草住在青桐卧房的外间,青桐住的是上房东屋,上房东耳房放了嫁妆和绘画用具等。这里原是当年大太太的院子,院子后边是小小一处花园,种了几株花木,高的有枇杷、石榴,因苏大小姐爱吃,老伯夫人特地买了极好的苗木,让花匠精心管理,后来结的果实果真甘甜美味,让唐姨娘嫉羡不已,在苏大小姐出嫁后,三番五次跟伯爷吵着要把树移植到西院里,还是伯夫人说见树如见人,这是玉儿的,谁动了要跟她拼命,伯爷到底又从别处买了种到西院,唐姨娘才消停,其实伯夫人明知这是唐氏在唐姨娘跟前上的眼药,都过府五六年了,还事事跟大小姐一争高下,却在云州那些大家夫人小姐面前做出庶嫂被嫡女欺负的可怜样子,真真叫人恨得咬牙。
这回苏太太信里叫苏琅把这院子收拾出来给青桐住,也是抬举青桐,给她做脸,叫伯府那些人别看轻了这位继室夫人。当年这院子里侍奉大太太的有八九个下人,全都住在东边两间厢房内,如今青桐体恤下人,让她们住得宽敞舒服,这也是府里别的院子侍奉的下人没有的,因此翠烟翠云很是知足,挨在一起,小声说着话,手里却不停,见绷子松了些,赶紧又把布撑平展,仔细绣着。隔壁屋里翠月见翠雨还是一言不发,只顾绣花,就挨近了些,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原是为了答谢三夫人对你叔叔的赏赐,才一心要给做了糕点孝敬的,可你不想想,她才来伯府,又是从荣南来的,不拿你立威,杀鸡儆猴,今后还怎样管别的下人呢?”
一句话说的翠雨眼泪扑簌簌落下,手里针线也停了,大颗泪珠把绷子上刚绣的半个海棠花瓣洇湿了,翠月赶紧把翠雨手里绷子放一边桌上,手按了翠雨肩头,道:“昨儿你婶子偷空来告诉你三少夫人赏了你叔叔的事,叫你谁都别说,你还是悄悄给我说了,这就是你我的情谊了,这云溪院五个丫头,春草是少夫人陪嫁的,翠烟翠云是后来买的,只咱俩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所以我才选了和你住一个屋子,为的你心真,咱俩也说的着。”
见翠雨有些动容,又道:“你叔叔成日当差外出给主子们赶车,不分白日黑夜,风里雨里,得些辛苦钱也是应该的,你又早早没了父母,跟着你叔叔婶子,这才进府了几年,眼看着你堂兄要成亲了,你叔叔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瞧你婶子昨儿来找你,叫你勤谨着些,侍奉好三夫人,多得些赏赐,可咱四个,谁能越过春草呢?她可是三夫人的陪嫁,还有梁妈妈,以前侍奉过伯夫人和大太太,现今又来侍奉三夫人,你看她也五十多岁的人了,跟个老封君似的,不等三夫人开口,就把各种活儿派给咱们,她却稳稳坐着,”又往窗外张望一下,小声道:“说不定现在又在打盹呢。”说着呵呵笑了下。
翠雨此刻也好些了,越发把翠月当成了亲姊妹,想起自己前几年父母去后寄住在婶婶家,每顿清汤寡水,菜叶都不见几根,叔叔也想暗地里给自己几个钱叫自己买些吃的,都被婶子搜了去,说两个儿子渐渐大了,看着该娶媳妇了,能省点是点,又说翠雨都八岁了,能进府当差了,就托人求了大管家,当时府里是大太太当家,对下人们很宽容,听大管家说翠雨身世可怜,就让她进府,到庶女苏玥屋里侍奉,把原名兰儿改成了翠雨,三个月后苏玥出嫁了,翠雨到了大厨房那里,跟着五嫂子打下手,学会了做芙蓉糕,这回三公子续娶,自己又被分到云溪院,从原先那个十来人仆妇的阴暗北向屋子搬进这里,两人一间,穿的也好了,也吃上了饱饭,活儿又不多,她这几天做梦都是笑的,一直想着好好侍奉三夫人,三夫人看着不苟言笑,可眼神清亮着呢,叫人心里不害怕,不跟西院二太太似的,明明对人笑着,可眼里和声音里总有那么一种阴森森叫人害怕的东西。可谁想自己的好意竟叫三夫人当众斥责了一番呢,从昨日到今天,就翠月安慰过自己,梁妈妈和翠烟翠云问都不问呢,自己以前在大厨上帮工,几个厨娘还有另一个帮工倩儿都对自己很好呢,自己哪天打个喷嚏,她们都问长问短的,怎么在兰溪院就这么没人味儿呢?亏得还有翠月,若是光自己一个,怕要难受死了。想着,对翠月笑笑:“好姐姐,多谢你开导我,我今后有了烦心事,一定找你诉说,你别烦了才好。”翠月笑着说:“好妹妹,咱们都是一个屋的,亲姊妹一样,别外道才是。”翠雨连连称是,自此和翠月更加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