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梅姨娘
这边青桐刚用过午饭,还未来得及喝口茶歇歇,翠雨来报梅姨娘来了。青桐忙请进来,刚刚在椅子上坐定,一个穿银红绫子袄杏色长裙的女子带个小丫头走进来,那小丫头手中捧着一个木盒,女子见了青桐,取过木盒跪下奉上,青桐命春草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摞厚厚的账本,女子说是接手管家三年来的账本,今天交付三夫人,并拿出一串黄铜钥匙,青桐把人扶起来,让在自己下首坐了。
翠雨早端上茶来,梅姨娘给青桐献上茶,青桐接过,喝了一口,放在一边,问梅姨娘为何要拿账本钥匙过来,自己并没说要接手管家权。梅姨娘双膝跪下,神色肃穆,说自己已请示过三公子,这管家权还是尽早交给三夫人的好。青桐只当苏琅让她交出管家权,她又不肯,就拉她坐下,真诚说道:“我也是刚来,又出身乡野,从没学过如何管家,便是在家时日常用度,也是有限,不像伯府这样繁杂,你既管了三年,就是轻车熟路了,我若今后管家,还要向你请教,我日常多问问梁妈妈和府中老人,等熟识了日常事务再管家也不迟,年内还是劳你费心。”梁妈妈也好意劝说梅姨娘,可梅姨娘拿出最上边一本账簿,翻开放到青桐面前,黯然说道:“三夫人,奴婢实在愧对先大太太和姑太太,这三年没把伯府管好。”说着又要跪下。
青桐惘然,细细看本月的每日支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又看上个月的也是如此,并无不妥,猜到或许是梅姨娘觉得管家三年太辛苦,如今继夫人一来三公子就要梅姨娘交出管家权,实在委屈,于是继续温声道:“我是真不愿今天接了管家权,你只管放心管家,凡有人问起,只说我的主意是了。”哪知梅姨娘眼圈红了,被青桐和梁妈妈劝了半天才略略好些。
梅姨娘踌躇半晌,才慢慢说道:“三夫人,不是我不愿管家,是这三年以来,伯府亏空太多,我怕长此以往,伯府……”梅姨娘不再说下去。
青桐心里一沉,问道:“亏了多少?”
“这三年亏了一万五千多两,加上我接手时亏的五千多两,共两万两有余。”梅姨娘说道。
“什么?”青桐只觉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金星直冒,差点栽倒在地,她长这二十来年,见过最多的银子数目也不过是苏太太给她的二百两银票,听过荣南城里富户娶亲八百两银子足够,怎么如今伯府竟亏空了两万多两,她现在才有些明白,为何苏太太一直说对不住她,可凭着伯爵府的名号,多少嫁妆丰厚的富家女子娶不得,非得要娶自己一个乡野贫家女呢?如今既入了伯府,也不好立时离开,只有硬着头皮撑下去吧,可能否补上伯府亏空,救伯府于水火,她一概不知。
青桐呆了半晌,问梅姨娘为何三年就亏空这许多,梅姨娘说伯府大管家是唐氏的陪嫁连丰,每日采买菜蔬瓜果米面油类的是小唐氏的陪嫁吴大,自三年前大太太去了后,原来的刘管家被调到云州城里的铺子里了,由府里原先管着老爷公子外出的连丰接手,连丰女人现今管着府里太太夫人们的外出,吴大管着府里迎来送往一概事宜,吴大女人是连丰女人堂侄女。
青桐顿时明白了,这三年来,伯府的女主人实则是唐氏婆媳,又细细看了梅姨娘管家第一年的账本,发现每个月总有几十笔支出是二房的,或是唐氏配药买人参燕窝等补品,或是唐氏到寺庙捐香油钱,或是修理唐氏住处、添置物品等,还有小唐氏每月给儿女请医买药,大公子养心疾,二公子外出马惊受伤养病,还有府里这三年添的七八个男女仆从,也大都去了二房。看到上个月,唐氏娘家族弟死了,礼银五十两,还有上上月唐氏外甥女出嫁,礼银五十两,再算上二房各屋主子的月例银子,这三年,伯府开支的一大半都是二房的。
青桐又问梅姨娘:“西院二太太月例银子多少,各位夫人多少,各位公子多少,小小姐小公子们多少?”梅姨娘答道:“长房大太太在时,跟二房太太一样都是每月十两,自大太太去后,伯府里二房太太成了府里独一个辈分最高的,又说要吃药调理,就把月银提到了十六两,各位夫人公子由二两提到四两,小小姐小公子是二两,一等丫头一等妈妈及跟着公子的贴身小厮涨了五百钱。二等丫头二等妈妈涨了三百钱,其余丫头妈妈没涨。”青桐顿时恍然,看来,这三年二房的日子过得怕是比大房太太还在时滋润多了。尤其是唐氏,怪不得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恐怕任谁也不料这嫁了伯府庶子的二房太太,竟比那些日日操劳的高门大家的掌家夫人享受多了。又不当家,又享了好处,就算伯府败落,也怪不到她身上半分。青桐想起今天见到唐氏的第一面,实在是和蔼可亲,弄得她都要疑心苏太太当真看错了唐氏,不是这账本,她都要认为唐氏跟她姑姑李氏一样勤俭了。
不是青桐疑心,只因她想到当年陈叔在荣南拜访父亲那些日子,偶然提过他亲友家也是被这样的女子暗暗使手段,到最后竟亏空不少,后来家道败落,才知家产早被那女子搬挪它处,且成他人之物,已无从要回。那时青桐还只作故事听,想着多半是陈叔编来骗自己的,现在想来陈叔说起此事眉间悔恨,脑中电光闪过,那故事多半不是别家,就是陈叔家的,那陈叔到底是什么人呢?细细回想陈叔的举止言谈,那时只觉得和爹爹一样是个落魄书生,只是多些郁气。现在再想应是出身世家,那种富贵窝里养出的气度是寒门学子没有的,可惜那时自己十五岁,想着陈叔至多出身富户罢了,可记忆中早已久远的一颦一笑,举手抬足,跟苏太太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若知道自己今天会遇到这般难处,当时好好跟陈叔学学如何对付这种小人了。陈叔说小人畏威,君子畏德。她当时问若有人既不畏威,也不畏德呢?陈叔说用非常人之法对之。可这非常人之法是什么,陈叔没说,青桐也不知道。
既已看出账目端倪,青桐让梅姨娘把这个月账本先拿走,再把以前长房大太太管家时账本拿来,自己好好看看,今天已九月二十五,至多到月底,自己定接过管家权,绝不让梅姨娘为难。梅姨娘看青桐不像推诿,神情也松快了些,拿着本月账本和钥匙,又给青桐行礼后走了。
梅姨娘刚出跨院门,见柳眉带个小丫头急急忙忙走来,刚要退到旁边,听柳眉问道:“梅姨娘,你拿账本钥匙做什么?”梅姨娘说给三夫人看,忙转身走了,她最怕看见柳眉那副高高在上的面孔,明明连个姨娘都不是,却成天在伯府横着走,好似三公子明媒正娶的夫人,除了见到二房老太太唐氏。
也怪,云州城都说二房老太太心善,对小姑子苏晴玉极好,对大房的几个嫡子庶子庶女也好,可府内的下人都怕这位嫁给了老伯爷庶子的唐氏,她说话从不大声,也从不对下人动怒,对谁都是含着笑,可她身上总有一种叫人害怕的东西,离她越近,梅姨娘越害怕,甚至不是害怕是恐惧。当年姑太太苏晴玉和长房大太太商量让自己做三公子的姨娘,自己欢欣不已,苏琅虽不如大公子苏瑾那么有才干,可对下人很好,能当他的姨娘自己是愿意的,可姑太太又说要自己掌家,还说要防着唐氏,可唐氏没对自己怎么样,只是派人对自己说年纪大了,身体总是不适,要请医延药,要上香求菩萨保佑伯府,要修缮屋子,要修马车,这些也是该支出的呀,还有唐氏的大儿子苏琪和二儿子苏环,他们总会提出各种日常的开支,自己开始并不觉着什么。
可是不到三个月,她慢慢明白过来,又没有好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笔笔银子花到了唐氏那个西院,姑太太远在京城,又因为给儿子娶亲,儿媳难孕,管理侯府忙得不可开交,给三公子说吧,三公子又常常跟王公子赵公子邱公子等人一起外出或是去书院看望小公子苏安。还有府里采买的东西贵得厉害,自己有时私下听出府的王妈妈说外边鸡蛋一个才两文钱可大管家报的账却是八文一个,鸡蛋尚且如此,别的更不用提,自己说了吴管家几回,可转头二太太就借着邀自己到西院闲谈话里话外暗示自己别多管闲事,否则自己爹娘弟弟在庄子上的日子不好过。自己看着伯府亏空越来越多,夜里都没睡个好觉,而三公子从没到过自己屋里,自己也才明白当初姑太太给自己这个金镯子的用意,不是恭贺自己成为侄子的姨娘,是为把伯府担子压到自己一个丫头身上而歉疚。现在终于等到三少夫人来了。三少夫人看着就是良善人,可她会斗得过唐氏吗?一路想着,梅姨娘回到自己住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