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低头把墨点按了按。
"小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还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是第一个真正想查清楚的人。之前来的人,没有一个翻过我的本子。"
罗非站在饲料垛旁边。饲料的味道又干又涩,灰尘在光里飘。赵场长看着她,眼神跟第一天不一样了。第一天他是打量的、防备的。现在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罗非一时说不上来——像是期待,又像是替她害怕。
"你知道什么?"罗非问。
赵场长把本子合上了。"我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奶出来多少,到奶站多少。中间差多少,我算过。算完了不知道跟谁说。说了也没用。"
"你跟上头反映过?"
赵场长笑了一下。那种笑,凌俏俏也会——不是笑,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肌肉运动。"反映过。反映完了,上头派了个检查组下来。检查组来了三天,吃了三顿饭,走了。报告说是损耗在合理范围内。"
罗非没说话。
"后来我就不反映了。"赵场长把本子揣进口袋,"我只管牛。牛不骗人。"
这是他第二次说"牛不骗人"。上一次说的时候,罗非心里动了一下。这一次,她心里不只是动了。她觉得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被赵场长攥在手里三十年了,攥到棱角都磨圆了,还是沉的。
晚上,罗非回到宿舍,给凌俏俏发了条消息。发出去之前她想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发现的问题可能比想象的更大。"
她不确定凌俏俏会不会回。这个点——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广州那边大概还在加班。但凌俏俏秒回了。
"别查了。查到的东西越多,你越走不了。"
罗非盯着这行字。走不了,什么意思?走不了不是"不能走"。是"走不掉"。像沼泽地,越挣扎越深。
"你是说——"
"我是说,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你不知道这东西牵连了谁。你以为是数据问题,其实可能是人的问题。人的问题,就不是你一个顾问能管的。"
罗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枕头还是那股潮味。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皮鼓着那个包,像有人从墙里面想出来。
睡不着。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远处牛棚方向传来了声音。不是牛叫,是铃铛。有牛脖子上挂着铃铛——她白天见过,老式的铜铃,大概是从前赶牛用的,现在还挂在几头老牛脖子上。
铃声很轻,一下一下,叮——叮——叮——
不急不缓,像什么也不催,什么也不赶。牛在棚里站着或卧着,摇一下头,铃就响一下。它们不知道自己的奶被截了流,不知道有人在走廊里失眠,不知道有人翻了本子查了温度。
它们只是吃草、挤奶、活着。
铃声一下一下地来。夜很深了,深到什么声音都显得大。罗非闭上眼睛,那铃声还在。叮。叮。叮。像古老的、不知疲倦的歌。没有词,没有旋律,只是一个音,一遍一遍地响。
她想,这些牛一辈子就做这几件事——吃草、挤奶、活着。铃铛响着。草长着。天亮了又黑了。日复一日。
有人把它们的奶截走了。但它们不知道。它们只是吃草、挤奶、活着。铃铛还在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头牛。在公司的棚里,每天做方案、开会、加班。有人把她做的东西截走了——截成了别人的业绩、别人的资源、别人的子弹。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做方案、开会、活着。
铃声一直在响。
叮。
叮。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