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决定再碰它一次。
他戴上手套,把铜镜从台面上拿起来,翻到背面。那层铜皮和原镜面的接缝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线,他之前就注意到了。他用细刀的刀尖轻轻抵在那道线上,试探了一下。铜皮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点,像一层很久没有揭开过的壳。他没有继续撬。他放下刀,把铜镜翻回正面,放在台面上,然后伸出左手。食指上那圈印记在日光灯下颜色浅淡。他把指腹贴在铜镜表面——在裂痕旁边那片干涸过、又覆满铜锈的区域上。贴上去的瞬间,一阵持续的搏动从金属内部传上来,比昨天清晰得多,带着明确的排斥感。
"你在拒绝我。"他说。
铜镜的声音浮上来,比昨晚更轻、更涩,像一个人刚刚醒来,嗓子还没打开:"我不想说了。"
"你已经说了很多。"
"那些话——"铜镜的声音停了一下,"那些话都是真的。我每一句都没有编造。"
"你没有编造,但你少说了一句。"
铜镜沉默了很久。林深没有收回手指,指腹始终贴着那层冰凉的铜面。他能感觉到金属内部的搏动在一点一点变弱,像心跳在慢慢地沉下去。然后铜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替他说了一千八百年谎。从东汉末年,到今天。这一千八百年里,我每一年都重新讲一遍那个故事。讲他如何被迫告发、如何为保护朋友而牺牲自己。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后来我也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了。但是——"它停顿了一下,"但是我知道他是为了自己。他知道张某手里握着他的把柄,他怕张某说出去,所以他先下手。他告发张某那天夜里,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他对我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声音到这里停了。林深感觉到指尖底下,那片铜面的温度在微微升高,不是灼热,是一层极薄的、接近体温的暖意。铜镜在融化它自己。
"他后来后悔了,"铜镜的声音重新浮上来,散散的,像是力气快要耗尽了,"他后悔了四十三年。每天站在镜子前面,盯着自己的脸看。他问我,我还能做回原来的自己吗?我没有答。因为我知道答案是不能。但我不忍心告诉他。我替他撒谎,撒了一千八百年。"
林深收回手指。铜镜表面的温度缓缓降回去,恢复了金属原本的凉意。他坐在台灯前面,光线从侧面打在铜面上,把那道裂痕的阴影拉长了。裂痕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你撒谎的期限,到了。"他说。
铜镜没有回答。但它的背面,那层铜皮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小角——像一只手指从内部轻轻推了一下,让那层面具松开了一道缝。林深没有去碰那道缝。他等它自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