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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前夜（第1页）

林深没有马上离开那条巷子。他蹲在那块青砖前面又看了一会儿，把半枚谷纹的走向记在心里。砖面光滑，边角方正，嵌在红砖墙里的时间不短了，砖缝里的水泥颜色和周围一致，不像是最近才放进去的。他伸手又摸了一遍那半枚谷纹的刻痕——很浅，但线条干净，像用刀尖一次刻成的，没有修过的痕迹。

"你刚才说那枚玉印，"林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把它交给了一个女人？"

姬平没有马上回答。林深等了一会儿，以为他又沉默了，正准备走，姬平的声音浮上来了。比刚才清楚一些，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那是城破前夜的事。"

林深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窄巷子中间，左手边是修锁铺子，右手边是一面灰扑扑的砖墙。早晨的阳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在他脚前落了一块亮的区域。

"秦军围了三个月。"姬平说，语速比平时慢，像在从很远的地方把碎片一样一样捡回来，"城里没粮食了。父亲把我叫到祖庙里，对我说，器在，宗庙在。他把祖庙里九件玉器拆下来，分成九份，交给九个人带出去。他说，只要玉器还在，宗庙就还在。"

林深靠在砖墙上，听着。修锁铺子里的老头锉钥匙的声音停了，四下安静下来。

"你是九个人之一？"林深问。

姬平沉默了一瞬。"我是管祖庙的。"他说，"父亲拆器的时候，我负责记录每件玉器交给了谁、往哪个方向走了。他把玉璧拆成三截——一截留给宗庙，一截自己带着，一截给我。"

"他让你走？"

"他让我走。"姬平的声音低下去，"但我没有走。"

林深没有说话。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有一阵风从巷口吹进来，把地面上的一小片纸吹起来翻了几个滚，贴在了对面的墙根底下。姬平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像一件被放到一半就搁下了的东西。林深等了很久，没有再等到后面的内容。

"后来呢？"他问。

没有回答。日光灯管那样细腻的嗡嗡声没有了。姬平像是把最后一口气用在了刚才那几句话上，又重新沉回了水底。林深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巷子。他走出去的时候左手食指的热度已经退了，像一盏被人拧灭了的灯。他站在巷子口的太阳底下，看了看四周，然后往来的方向走了。

回到修复室的时候，苏晚正在台子上整理一堆拓片。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林深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台子上摊着一张战国时期的疆域地图，是苏晚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地图上用铅笔圈了一个区域。伊洛之间。洛阳到洛水那一带的平原。他把地图拉过来，看了一会儿。

"你圈了这里，"他说，"怎么圈的？"

苏晚走过来看了看地图。"战国有姬姓封国的记录，大部分在这一带。你之前说过方向是东南——"她比了一下，"伊洛之间正好在城市东南方向。"

林深看着地图上那片被铅笔圈出来的区域。平原、河谷、几座标了名字的古城。其中一座用铅笔打了问号。他指了指那个问号。"这个是什么？"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这个不确定。我看的史料里提到过一座城，在洛水支流边上，战国末年消失了。没有具体记录是哪一年没的，也没有记录是怎么没的。只有一句——"她想了想，"城焚，民散，宗庙毁。"

林深的手指停在那个问号上。城焚。宗庙毁。他的左手食指在那一刻微微跳了一下，很轻，像一颗极小的心脏搏动了一次。

"姬平。"林深在心里说。没有回应。

"师兄？"苏晚看了他一眼。

"没事。"林深收回手，把地图推回去，"这个问号的位置，你能查到更具体的记录吗？"

"我试试。"苏晚把地图收起来，夹进一本书里，放回书架。

林深坐在修复台前面，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上那圈印记在日光下颜色浅淡。城破前夜。宗庙。九件玉器。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片拼图还没有找到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