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起来洒扫,用过早膳抄经,晌午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坐一会儿,下午继续抄经,傍晚把废纸拢起来烧掉取暖。
日日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她不用想明天要干什么,因为明天跟今天一模一样。
可如今不一样了。搬出冷宫半个月,没人告诉她每天该干什么。早膳有人端来,晚膳有人撤走,她坐在空荡荡的临华殿里,整日无所事事,像个多余的人。
婚期定得很急,从赐旨到成亲不过月余。
内务府紧赶慢赶地备嫁妆,临华殿里日日有人进出量尺寸、裁喜服、送首饰来让她过目。赵平芜被那些绫罗绸缎堆得眼花,索性一概不管,只每日照旧坐在窗前抄经。
她抄完一整卷经书的时候,春盏捧了喜服进来让她试。
喜服是正红的,缎面绣着金线的团凤纹,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赵平芜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红衣金冠的人影,一时有些恍惚。
那不像她。
她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没穿过这样浓烈的颜色,冷宫里的衣裳不是灰的就是青的,她最喜欢的一件是母亲留下的汉白云纹广袖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舍不得扔,压在箱底带出了冷宫。
春盏替她把金冠戴好,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说:"公主真好看。"
赵平芜没接话。她抬手摸了摸冠上的珍珠,触感温凉,又低头看了看袖口的金线绣纹,针脚细密,一丝不苟。
这些东西都不是她的。
喜服是内务府按份例做的,金冠是将军府送来的聘礼里配的,她站在这里像个被装扮好的木偶,等人来提线。
她忽然想,那个叫卫琢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卫琢站在镜前试穿婚服,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朱红底袍配玄色大带,领口和袖口以金线绣出麒麟纹。老裁缝蹲在他脚边替他理袍角,嘴里念叨着:"将军再抬抬手,这袖口宽了两分,还得收一收。"
卫琢依言抬起双臂,目光落在铜镜里。镜中人肩宽腰窄,婚服披在身上衬得愈发出众。他看了几眼,忽然觉得这身衣裳有些眼生。
打了五年仗,穿惯了甲胄和战袍,乍一换回这般端正的礼服,竟有些不自在。
身后的副将周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咂舌:"将军,您这嘴角再咧下去,怕是要扯到耳根了。"
卫琢闻言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少贫嘴。"可嘴上这么说,嘴角确实又往上翘了几分,他自己也觉出来了,便使劲抿了抿,抿了两下又破功,索性不装了,大大方方地咧嘴笑。
老裁缝蹲在地上替他理袖口,仰头看见卫琢那副模样,也跟着乐:"将军大喜,老奴给将军道贺了。"
"赏。"卫琢大手一挥,心情好得不行,"今日府里上下全赏,每人多加半个月月钱。"
院子里立刻响起一阵压着嗓子喊的"谢将军",卫琢听着高兴,又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忽然扭头问周远:"你说,公主见了这身衣裳,会喜欢么?"
周远心想我哪知道公主喜欢什么,但看将军那热切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说:"那肯定的,将军穿什么都好看。"
卫琢"啧"了一声:"我问你公主喜不喜欢,你夸我做什么。"他低头又看了看袖口的金线纹路。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美起来了,又对着镜子照了照,忽然觉得这婚服怎么看怎么顺眼,"行了,就照这个尺寸做,不用改了,宽两分就宽两分,我穿着舒服。"
老裁缝应了声"是",捧着婚服退下了。卫琢松开腰带换了常服,松快下来却不急着坐下,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房梁,没头没尾地笑了一声。
周远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将军,您没事吧?"
"没事。"卫琢仰着脸,笑意从眉梢眼角溢出来,藏都藏不住,"我就是在想,还有半个月。"
周远看着自家将军这模样,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想起边关那五年,每逢佳节将军一个人坐在帐里对着一盏孤灯不说话的样子,和眼前这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将军。"周远忍不住多嘴,"您……要不要先跟公主见一面?毕竟是成亲,两个人的事,总要让她心里有点底。"
卫琢的笑意淡了一瞬,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急,别吓着她,慢慢来。"
他说"慢慢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说实话,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虽然他们只见过那一面,就连公主是否还记得自己卫琢都不确定,但他忘不了那一幕。
少女怀抱纸鸢,站在角落,灯光昏暗,不经意的转身回望,那双死寂的眼睛无比清晰映在了卫琢的记忆中。
卫琢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只是想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