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前几日宫里按份例送来的,她搁着没用过。指尖沾了一点,在唇上抿了抿,又觉得太红,拿帕子蹭掉大半。
只剩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的颜色。
她对着镜子瞧了瞧,终于转身出门。廊下春盏撑着油纸伞等她,见她出来便迎上去。雨丝斜斜地扫过来,沾在衣摆上,洇出深色的点子。
东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沉水香。皇后端坐在主位上,手边一盏茶纹丝未动,见她进来,目光先在她素淡的衣饰上停了一停,随即浮起一个笑来。
“坐罢。”皇后抬了抬手,“这雨下得人身上发潮,你住着可还习惯?有什么缺的,只管叫人去内务府要。”
赵平芜依言在客座坐下,春盏替她斟了茶退到一旁。“都齐全的,”她说,“劳娘娘记挂。”
皇后笑了笑,不再寒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时瓷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响。
“镇北将军府的聘礼前日已入了宫,礼单我待会让人送过来,回头得空瞧瞧。卫琢这回出手大方,单是南海珍珠就上了三斛,还有一套点翠头面,成色极好。”
赵平芜垂着眼,指尖搭在温热的茶壁上没说话。
皇后似乎不在意她的沉默,审视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游走,最终停留在她发间的银簪。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此次出嫁,你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这支金镶玉步摇是母后的心意,不要总是这么朴素,让旁人看了笑话。”
说罢,皇后将步摇插在赵平芜的发间,俨然一副慈爱的样子。
赵平芜一身素白,步摇通体金黄,只在末尾点缀着一抹翠绿,给赵平芜平添了几分庄重。
银簪是母亲留给自己的,赵平芜感到有些好笑,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样,这么小心眼,连小小一支银簪都容不下。
赵平芜的指尖在茶壁上顿住了。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叮叮当当敲在瓦檐上,混着远处风铎的碎响。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多谢母后。”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审度的意味。赵平芜知道她在看什么。
看自己会不会哭,会不会慌,会不会露出一丝半点的委屈。
十五年前她被送进冷宫那日,皇后也是这样看着她,只是当时她哭得满脸泪痕,狼狈得很。
如今她没哭。
皇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多说一个字,失了耐心,站起身来。
“你心里有数就好,”她理了理袖口,“嫁妆的事宫里会备,你只管安心待嫁。”
门帘落下,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
赵平芜仍坐在暖阁里,盯着面前那盏已凉透的茶。春盏悄声进来收拾茶盏,见她一动不动,轻声唤了句“公主”。
赵平芜拿起冷掉的茶水,像是察觉不到温度一样,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身体,一饮而尽。
而后取下发间的步摇交给春盏,让她好好收着,免得落人口实。
皇后离开不久后,拟好的礼单被宫人送过来。
礼单上密密麻麻陈列着各色器物名目:金镶玉嵌的、螺钿漆画的、织金绣锦的……一行行蝇头小楷写得工整,赵平芜的目光却像水过鸭背,一个字也没留住。她将礼单搁回案上,顺手覆了本经书在上面,眼不见为净。
雨声大了些。
春盏在外间轻手轻脚地收拾茶具,瓷器偶尔碰出一声脆响。赵平芜把玩着那根旧银簪,簪头雕了朵极小的苔花,年深日久磨得圆润发亮。这是母亲生前最后一样留给她的东西。
那年她五岁,母亲病重,颤着手替她簪在发间。
她忽然想知道卫琢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