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的钟声在傍晚六点响起来。
先是对街信用社楼顶的老钟,跟着是两站地外的学校,再远一点,是教堂方向那口哑了半边的铜钟。
整条街都泡在报时声里。
只有她面前这间铺子是安静的。
停云钟表铺,两开间的门脸,木招牌白底黑字。
橱窗里摆着七八座钟,座钟挂钟都有,擦得一尘不染。
没有一根针在动。
十一月二十二日,星期日,批文有效期的最后一天。
中午,霍明烛来过电话。
家里临时有事,今晚的家宴挪到下下周,他连说了三遍抱歉。
她说好。
本来今晚她该坐在那张饭桌上。
现在,这一晚整个空了出来。
纪棠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推门进去。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又哑回去。
店里是另一种时间。
几百个小抽屉从地面码到房顶,每个抽屉面上贴着发黄的标签。
工作台上摊着一只拆开的机芯,零件按顺序排在绒布上,像做了一半的手术。
机油味混着木头味,不难闻。
工作台后面坐着个姑娘,二十四五岁,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拿镊子夹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齿轮。
「随便看。」姑娘头也没抬。
纪棠走到柜台前,解下腕上的表,放在丝绒垫上。
这是父亲的表。
旧机械表,表盘发黄,表蒙子有一道划痕。
它停在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七日,八年了,再没走过。
「师傅不在,我看看。」姑娘放下镊子过来。
她的指尖有洗不掉的机油渍,指甲修得很短。
她先把表贴在耳边,听了三秒,才拿放大镜看。
「机芯没坏。」她说,「油干了。」
「能修吗。」
「能。洗油,上弦,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