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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祈满上车时，雨正静静的落着。

一道道水痕斜斜划过车窗，远山层层叠叠晕染成青灰的影子。偷懒的萤火灵挤在树枝上睡觉，有一只没站稳，险些顺着枝丫滚下去。

车上人来人往，新生们叽叽喳喳的说笑着，空气里混杂着糖果，书本和消毒水的味道。祈满特意走进一节空包厢，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一个布偶推着小车，嗓音尖尖的：“煎饼面包糯米糕，新鲜出炉还热乎着，请来一份吧！”小托盘里的食物散发出蒸腾的白气。祁满看了看，说道:“来份糯米糕吧”。

糯米糕刚出炉，隔着纸也烫手。祈满把它掰成两半，放下没吃。下车时，他把纸包忘在了座位上，走到一半了才想起来，又折回来带走。

七年前，祈满第一次登上这趟列车，车站要刷特制的邀请函才能进入，祁满忐忑的把邀请函放在在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的小酒馆后门猫眼上。白光闪过，一晃眼，便置身于一座诗画般的园林中。穿着校服的男孩女孩和陪同的家长欢笑着推着行李走过。有一朵粉色的花轻轻落在祁满的手背上，祁满低头，花变成了一个轻薄的小纸人，向着前方伸出手臂。

“这是车站指引方向的员工吗？长得真可爱。”文岚姨妈惊喜的凑近，小人扭捏了两下，似乎在害羞。但还是不忘职责的挠了挠祁满的手背，催促他往前走。

路上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桃花灼灼，梨花如雪，空气里弥漫着花香。祁满和姨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了大门。

突然祁满感觉周围人纷纷侧目看他，他疑惑的回头，发现行李箱底部小角已变成红色，后面跟着一条蜿蜒的线。

红油从行李箱底部渗出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像张牙舞爪的控诉。

祈满盯着它，悲哀的感觉自己刚开始的新生活已经要完蛋的结束了。

“哦露娜的袜子！”文岚姨妈尖叫着把箱子拉开，“我该多包两层的！"

"我就说不该带！"祁满在一旁嘟囔道。

"那不行，你一去离家这么久，学校的辣椒哪里有我做的辣椒酱好吃，你吃不惯怎么办！"文岚边取东西边吸气，“老天爷呀我希望这衣服还能洗干净……。”

"我不是靠你的辣椒酱才能吃下饭的小孩了，文姨！"祁满也帮着拿东西。

"好的好的……"文岚顾不上和他争执，掏出吸水符试图把红油给吸干净，但是它们并不老实。一张吸饱了油，开始打嗝；另一张似乎嫌太辣，蜷成一团装死；还有一张当场长出两条纸腿，挣脱她的手，在路上乱窜。

“别让它跑！”文岚喊。

祈满追出去两步，又硬生生停住。因为临近检票口的缘故，人特别多。新生、家长、送行的亲戚和替主人搬箱子的行李兽挤在检票门前。天花板上的铜鱼一遍遍报着班次，空旷的回声和谈笑声、哭声、翅膀拍打声混在一起。突然有孩子在他身后大笑着拍响了一张庆贺炮符。"砰"，彩带洒落。祈满肩膀猛地一缩。

一瞬间，车站不见了。他闻见烟。浓得发苦的烟从看不见的地方涌进鼻腔；有人在远处用四种不同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地面裂开，裂缝下面没有泥土，只有一排排迅速熄灭的灯。

他下意识往后退，直到后腰撞上行李箱。手指触碰到口袋里那把缺了角的铜尺，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其冰凉的边缘。

一、二、三，三扇出口，左边是售票厅，后边是站外，正前方是检票门。

四、五、六，六个检票口，灯还亮着。

他现在在车站，他今年十岁，这里没有浓烟，没有奇怪的声音。

“小满。”姨妈没有碰他，只在两步之外叫了一声。祈满抬起头。她手里抓着那张逃跑的吸水符。纸腿在她指缝里不甘心地乱蹬，滑稽得要命。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符往他面前一递。

"我真受不了这些小东西了，一点也不听话，放出来就迫不及待的乱跑！"

"你去学校是不是会学这方面的东西？回来好好帮我管教一下这些小东西，让他们听话点！"

祁满笑了出来，"我尽量。"

他们像平常一样说话。四周的声音慢慢回来，烟味散了，只剩辣椒和汗的气味。

祈满蹲下去，帮姨妈一起把箱子收拾好。这时，一只缺了左边翅膀尖的纸鹤从箱盖里钻出来，重重啄了他一下。

“你还好意思出来。”祈满说。纸鹤高傲的挺起胸膛。一个月前，正是它把天衡学院的邀请函送到家里。它一进来就飞进厨房，一头栽进辣椒酱罐，被祈满从罐子里捞出来，扑腾着翅膀仿佛被辣椒呛到。幸好邀请函被缩小放在了身上的机关里没被弄脏。"真是一只糊涂的小信使！"姨妈抱怨道。

看着手中烫金的天衡学院入学邀请函，祁满感觉有点发昏，那可是传说中的天衡学院，据说花钱也买不到入场券，只对觉醒者开放的世界第一学院。仿佛地鼠终于有机会站在阳光下，祁满毫不犹豫的就同意了。

现在，那只惹事的纸鹤站在行李箱上，朝检票门伸长脖子，像在催促他别错过自己辛苦送来的新人生。站台尽头，铜鱼张开嘴：“前往天衡学院的新生列车即将检票。请家长不要将行李或未登记的灵兽遗留在站台。再说一遍，孩子也不可以遗留。”

人群笑了起来。文岚把行李交还给他，摸了摸把手。“去了学校，别人要是欺负你——”“不会有这种事情的！”文岚静静的看着他，“好吧——我们以这个为假设”，“多交点朋友，好好吃饭，还有，如果适应不了就回来。家里一直有你的房间。”女人贴在祁满的耳边轻轻说，"最后记住，我爱你，姨妈一直在家里等你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祈满忽然很想问：如果我在那里还是个怪胎呢？如果他们也觉得我有问题呢？如果那封信送错了地方呢？

可他看着姨妈眼角的细纹，最后只说：“店门上的周门神，左边胡子快要掉了。别让他自己修，他会贴反，特别丑。”

“知道。”

“屋后的萤火灵不能喂太多糖，它们吃多了糖会昏睡。”

“嗯嗯。”

“还有——”铜鱼第三次催促上车。文岚一把抱住他。祈满僵了一下，也伸出手，抱住姨妈，"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