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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第1页）

“我是真的讨厌这里的气味。”

胡地蔫蔫地蜷在卫嘉澍怀中，整只狐狸都透着一股萎靡劲儿。他转头瞥了一眼正啃着个苹果看起来神态悠然的卫嘉澍，满是不解：“你是有鼻炎吗？这么刺鼻的味道里，居然还吃得下东西。”

胡地的狐耳死死向后贴住颅顶，蓬松张扬的大尾巴失了平日的灵动，只在半空短促又烦躁地轻扫，宣泄着满心的不耐。医院的气味对他这种嗅觉远超凡人、对浊气极度敏感的精怪来说，并不止是刺鼻的消毒水与苦涩药味。

这里是人间生死拉锯的战场，朝夕流转间，因病痛产生的哀鸣、因离别孕育的绝望，还有家属的焦灼、医患的争执层层交织。无数压抑的悲恸、躁动的愤怒和濒临湮灭的生命浊气互相缠绕，这样的死气与负面气场，让他就像是一头扎进了泔水桶里。

“很多很多年前，我刚受封福德正神，受邀前去参加一场法会。曾看见有凡人长跪在药王塑像前叩首不起，苦苦祈求染疫亲人能够痊愈。那时候大部分凡人一旦生病，别说寻医问诊了，就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未必能寻到。”卫嘉澍咬下一口苹果，缓缓开口，“所以我现在一到医院，反倒心情很好。你闻不到吗？这里虽然死气蔓延，却同时又生机勃勃。”

胡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所以啊，如今信仰凋敝，都是你们这些做神仙的自己作的，要是你们愿意回应所有人的祈愿，多多降下神迹，现在哪还轮得到管理局来管你？”

“众生心念繁复多变，哪能一一应允所有祈愿？倘若世间每一个愿望都能兑现，秩序顷刻便会崩塌。”卫嘉澍指尖轻轻顺着狐狸蓬松的脊背，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转而安抚被浊气扰得心烦意乱的胡地，“你也加油，坚持住。给管理局做事，你想想，以后能少了你的好处吗？”

他半开玩笑地画着饼：“等案子了结，说不定能给你评个感动全国十大妖精呢，再不济也能混个见义勇为标兵。以后管理局例行抽检，查到你家店里的时候，那不得直接绿灯放行啊？”

胡地不吃这套，闷闷地反驳：“想都别想，凡人最忌讳狐狸了，只要知道是狐狸开的店，他们能把整间铺子翻个底朝天。去年吧，冰箱里一袋猪肝都被拿去做DNA鉴定了，那猪肝和人肝长得就不一样好吗！”

卫嘉澍闻言默然片刻，只能淡淡总结：“……前人砍树后人曝晒，你们狐妖的饮食偏好已经被人类研究透了，没办法，忍忍吧。”

此刻他们所在的是市属第三人民医院，根据冯思思提供的线索，郑磊有一名近期突发怪病、久治不愈的同学，名为周永新，现在就在这家医院进行治疗。

冯思思清晰记得，郑磊往日聊天时，时常流露出对周永新身体状况的担忧，言语间也屡屡提及二人隐秘的金钱往来，应该并非普通同学友人，更像是利益绑定的合作伙伴。

专案组据此笃定，这个突然重病卧床的周永新，就是藏匿在整个事件背后的那位半吊子蛊师。

线索锁定的第一时间，林霁便在局里坐镇带队，彻查周永新的社会关系与过往踪迹。而卫嘉澍则作为行动组，带着胡地潜入了医院近身探查。

医院的走廊里总是人来人往的，病患、家属、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穿梭往复。卫嘉澍敛尽周身气息，一层温润细密的仙法结界悄然笼罩在自己和胡地身上。

神明道法超脱俗世，他又因林霁的信仰恢复了些力量，现在使用这样的法术不仅凡人肉眼无法窥见他们的身形，就连现世凡人引以为傲的监控机械，也无法观测到他们的行踪。

只是这个法术也是有短板的。若是放在人烟寥落的古代，这般隐身术足以畅行无阻，即便是宫闱禁地也能来去自如，但在人口密集的现代都市，尤其是在医院这种二十四小时人流不断的密闭场所，这样只是隐藏身形却不能虚化实体的法术就有些受限了。

与无数行人擦肩而过，闪避不及的瞬间，卫嘉澍只能一次次额外消耗神力，临时虚化躯体穿过人群。

二人一路潜行至ICU门外，胡地望着紧闭的病房大门，忍不住轻声感慨：“周永新家真有钱啊。他住了一个多月的ICU了吧？这少说不得六十万打底啊？啧啧啧。”

卫嘉澍透过玻璃，静静望着病房内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路、依靠呼吸机勉强维系生命的少年，语气淡漠：“林霁拿到的资料显示，周家只是普通的工薪家庭。正常来说，这种情况下还要坚持治疗，早就卖房了。”

这笔巨款究竟从何而来？是周永新父母的积蓄，还是周永新的非法所得？倘若钱出自周永新之手，他的父母又为何不曾质疑儿子这笔来路不明的巨款？

思索被胡地打断，胡地凑近门缝用力嗅了嗅，开口道：“这里的气息太杂了，我无法确认是否是蛊鬼的气息。不过，蛊鬼要是真的在这儿，那不给他吃爽了啊？死气omakase。”

“蛊鬼确实贪恋人类的绝望与痛苦，却并不会以这些情绪为食，它吞噬的是深陷绝望之人的生魂。尤其是成晏，它会一点点吸食人的阳炁，待到凡人彻底坠入绝望，再将生魂吞吃。况且如今它还有饲主束缚，无法突破制约直接吞食凡人。这也是周永新的身体日渐衰败的缘由，周永新拘着他但又久久不为他献上新的人祀，他只能先让周永新身死，才能挣脱枷锁，自由进食。”

“那现在……就像是没揣钱走进夜市？”胡地歪头看向病房内部。

“差不多吧。”卫嘉澍轻轻点头。

ICU内危重病人扎堆，各式病痛浊气、濒死气韵交织混杂，虽然愤怒不足，但绝望有余，是任何蛊鬼都会喜欢的环境，确实和夜市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把周永新带走？”

“如果成晏附在他身上，一旦脱离呼吸机，他就会立刻殒命。”卫嘉澍摇头。

“死了不是正好？直接将他的生魂和成晏一并捉拿。”

“那不是便宜他了？受审之后，凡间的苦头也得吃尽才行啊，哪有那么好的事，什么罪恶都想着死后再去偿还。”卫嘉澍语调有些凉薄，不带半分恻隐。

他始终认为，阴司酷刑是律法惩戒，是此世结局的报应。但凡人生前犯下的罪孽，本该活着就开始受尽世间苦楚、层层磋磨，然后再到地府去领受报应，这才称得上真正的赎罪。

“那现在就让他继续躺在里面？”

“让我先来试试成晏在不在他身上。”卫嘉澍说着，五指虚握，龙头杖凝现于掌心。他抬杖轻轻一点，一缕直接从地脉汲取的精纯的生命力顺着门缝渗入病房，缓缓渡入周永新衰败枯竭的躯体之中。

病房内，原本平直起伏的微弱心率曲线骤然回升，血氧饱和度也不再频繁下降，就连长久停滞的自主呼吸波形，也缓缓出现在屏幕上。原本就随时准备着抢救病患的医护人员瞬间行动起来，上前监测这个病人的各项体征，一旁的E已经准备好了，警惕地提防着这只是回光返照。

病床之上，昏迷多日的周永新渐渐恢复意识，头颅微微转动，甚至虚弱地抬起手，想要挣脱口鼻处的呼吸机管路。

这样奇迹般的全方位体征回暖仅维持了短短五分钟，五分钟后，他的生命体征再度断崖式下跌，跌回先前半死不活的状态。体征的骤升骤降显然给他的身体带来了巨大的负担，ICU的医护紧急开展抢救，同时迅速联系了他的父母。

胡地抬眼看向卫嘉澍：“你这是什么意思？背着管理局对他处以私刑？”

卫嘉澍笑笑：“怎么可能，我是正经土地神。只是确认一下罢了，你看，我刚刚渡进去的生命力，转瞬就被什么东西吞噬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