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豆腐王国 > 豆腐少年成长记(第2页)

豆腐少年成长记(第2页)

这是他每天的活路:挑水、劈柴、烧火、洗磨盘、刷木格、倒豆渣、扫院子。听起来不过是些粗笨活,可每一桩都能把人往死里磨。

先说挑水。孙德旺说的十五桶是底数,实际上碰到蒸包子、做豆腐皮、多泡一缸豆子的时候,一天二十桶都打不住。从后院到溪边来回一趟将近半里路,二十趟就是十里地。而且这十里地是挑着七八十斤的重担走出来的,不是空手散步。周德厚第一周肩膀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之后扁担直接压在鲜肉上,每一步都像有人在拿钝刀子剜他的肩。血水混着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把棉袄袖子染得深一块浅一块。过了几天,破掉的皮肉结了痂,痂又被扁担磨掉,露出下面还没长好的新肉,再流血,再结痂,再磨掉-如此反复,一个月之后,他的肩膀上长出两块硬硬的茧子,颜色发黄,用指甲掐都掐不进去。他现在能挑起满满两桶水走一里地不换肩了。

他现在能挑起满满两桶水走一里地不换肩了。

再说劈柴。豆腐坊烧的是大灶,每天天不亮就要把两口大铁锅烧开,从早烧到晚,一天下来烧掉的柴火少说小二百斤。孙德旺从山上买来的柴火都是整根的树段子,没人劈,全堆在后院。周德厚每天挑完水就得抄起斧子劈柴,从胳膊粗的树枝劈到大腿粗的树干,一斧子抡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一开始他不知道怎么劈-斧子举起来落下去,劈在木头上弹起来,木头纹丝不动,自己的手掌反而裂了口子。孙德旺路过看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物。“然后走开了,没有教他。后来是烧火的刘瘸子看不过去,趁孙德旺不在的时候教了他一招:别用蛮力,看木纹,顺着纹劈,省劲一半。周德厚试了几次,果然好多了,但手掌上的口子已经裂了,一到冬天就张开,像婴儿的嘴。

再说烧火。这活看起来容易-不就是蹲在灶台前面往里面塞柴火吗?可真干起来才知道,灶台前的温度能把人烤熟。两口大铁锅同时烧,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火舌从灶口舔出来,烧掉的柴灰到处飞。周德厚蹲在灶前,脸被烤得通红,额头上的汗刚流下来就被烤干了,只剩一道一道白色的盐霜。最难受的是烟。柴火烧出来的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眼泪鼻涕一起流,咳得肺都快咳出来了。刘瘸子说,烧火这活干久了,十个有九个以后肺上有毛病,但那是以后的事-以后还远着呢。孙德旺对火候要求极严,煮豆浆的时候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了豆浆糊锅底,太小了豆浆煮不透,做出来的豆腐发酸。周德厚一开始怎么也掌握不好,要么被骂火太大,要么被骂火太小,好几次孙德旺一脚把他从灶台边踹开,自己蹲下来调火。周德厚摔在地上也不吭声,爬起来站在旁边,死死盯着孙德旺怎么往灶里添柴、怎么用火钳拨火、怎么看火色。看了十几次,终于把门道看出来了-看火不是看火苗,是看灶膛里那层灰烬下面的炭火颜色,暗红色的是文火,亮红色的是武火,红中带白的是老火。学会了这个,他就再没被踹过了。

洗磨盘也是个苦差事。石磨一天到晚转,磨完豆子上面糊了一层厚厚的豆渣,沾在石头缝里,干掉了硬得像水泥。每天收工之后,周德厚得用刷子蘸水,一点一点把磨盘的每一条纹路刷干净。刷一个磨盘少说要半个时辰,刷完之后手上全是冻疮-冬天泡冷水,春天也泡冷水,只有夏天那几个月手才是好的。他的手从十四岁那年开始,指节就比同龄人大一圈,手指头永远红通通的,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

孙德旺手下除了周德厚,还有三个伙计:烧火的刘瘸子,五十多岁,右腿有点跛,是从采石场退下来的,烧火烧了二十年,脾气好得很,是豆腐坊里唯一一个会跟周德厚说几句好话的人;磨豆子的秦大个子,长得又高又壮,力大如牛,推磨一个人顶一头驴,但脑子不太好使,说话结巴,高兴了咧嘴笑,不高兴了也咧嘴笑;还有一个打杂的赵老三,四十出头,是孙德旺的远房亲戚,干活懒得很,但仗着亲戚关系谁也不敢说他,成天支使周德厚干这干那。这三个人加上周德厚,撑起了“孙记豆腐坊“一天的运转。孙德旺自己只管最关键的两个环节:点卤水和压豆腐。其余的一概不管,也一概不教。

赵老三很快就盯上了周德厚。他发现这小子好欺负-老实,话少,挨了骂不还嘴,让他多干就多干。于是赵老三开始把自己的活推给周德厚:倒豆渣本来是他的活,他让周德厚去倒;刷木格本来是秦大个子的活,他挑拨秦大个子让周德厚去刷;连后院扫地的活都推了过来。秦大个子被赵老三教唆了几次,也开始跟着使唤周德厚。少年什么也不说,推过来就干。刘瘸子看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私下里拉着他叹气:“孩子,你太老实了,老实人吃亏啊。“周德厚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笑笑:“刘伯,没事,我年轻,多干点不碍事。“

其实他心里有数。他不是傻,也不是真的逆来顺受。他知道自己是新来的,年纪最小,身份最低-他不是学徒,不是伙计,甚至连“试用“都算不上,孙德旺随时可以把他踢出去。他现在什么都不是,只能靠拼命干活来证明自己有用。在这个世道里,穷人家的孩子想要活下来,首先要让人觉得自己有用。赵老三欺负他,他在心里一笔一笔记着,但脸上一点不露。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记仇的资格-一个连脚跟都站不稳的人,跟人斗气就是找死。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每天天不亮爬起来,挑水,劈柴,烧火,洗磨盘,刷木格,倒豆渣,扫院子,一直干到深更半夜才躺下。躺下之后,骨头缝里都是酸的,两条腿像灌了铅,肩膀硬得像块石头。杂物棚里没有灯,他就在黑暗里躺着,看着房梁上漏下来的月光,听屋外的虫叫和远处的狗吠,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家里的事。

他想他爹。周老根瘫了三年,人一下子像老了几十岁。以前周老根站在田埂上,腰板直得跟标枪似的,嗓门大得隔两块田都听得见。现在他整天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得刘翠花帮忙。周德厚每个月回一趟家,把攒下来的一点工钱送给刘翠花。说是工钱,其实孙德旺一个月只给一块银元,外带每天管三顿饭。这一块银元周德厚一分都不留,全交给母亲。

刘瘸子有一次问他:“孩子,你这么拼命干,图个啥呢?就图一天三顿饭?“

周德厚想了想说:“图活命。“

但周德厚心里不止这些。每天晚上躺在那间漏雨的棚子里,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只是活命,还有别的。他想起自己十一岁那年从学堂里被拽出来的那个下午-课本合上了,之后再没翻开过。那个教书先生说的话他还记得,三个字,但现在想起来像一句笑话。好苗子被从地里拔起来,扔到豆腐坊里,每天跟磨盘和扁担打交道,能长出什么来?

但周德厚心里不止这些。每天晚上躺在那间漏雨的棚子里,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只是活命,还有别的。他想起自己十一岁那年最后一次合上课本的样子,那本书被翻得卷了边,封面上的字都磨花了。他想起那个王善堂家的教书先生说的话:“这孩子是棵好苗子。“好苗子-这三个字现在想起来像一个笑话。好苗子被从地里拔起来,扔到豆腐坊里,每天跟磨盘和扁担打交道,能长出什么来?

但这些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一圈就被按了下去。他没工夫伤春悲秋。明天天不亮还得起来挑水,劈柴,烧火,洗磨盘。日子是往前走的,不是往后看的。

不过有一件事他一直在做,从进豆腐坊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他在偷师。

③偷师

孙德旺有两样东西绝不让人碰:一样是点卤水,一样是压豆腐。

他干这两件事的时候,必须等到所有伙计都散了、磨坊里只剩他一个人。有时候他甚至会等到大半夜,等所有人都睡下了,才一个人提着油灯走进磨坊,把门从里面闩上。不是他天性多疑,而是这方圆几十里做豆腐的手艺,各家各户都是这么守着的-手艺就是饭碗,把手艺传出去,等于把自己的饭碗分给人家吃。他孙德旺靠这点本事吃了二十年,养活了老婆孩子,在八公山镇站稳了脚跟,凭什么白白教给别人?尤其是周德厚这种穷小子,连拜师礼都拿不出来,更不可能教。

所以每天到了点卤水和压豆腐的时候,孙德旺就会把所有人赶出磨坊。“出去!都出去!“他一挥手,声音又粗又硬,像赶苍蝇一样。赵老三走得最快,他巴不得早点歇着;秦大个子也跟着走了,他脑子不想事;刘瘸子慢吞吞地收拾灶台,最后一个出去。周德厚也出去,但他没有走远。

他躲在后院柴火堆后面,隔着墙上一个拳头大的裂缝往里看。

这个裂缝是他进豆腐坊第三天发现的。那天他搬柴火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块墙皮,露出里面砌砖的缝隙。他把眼睛凑上去一看,刚好能看见磨坊里的全景-两口大铁锅、石磨、压豆腐的木架子,全部收在视野之内。从那天起,每天晚上不管多累多困,只要孙德旺闩上门开始干活,周德厚就摸黑溜到柴火堆后面,把眼睛贴在那道裂缝上,一蹲就是小半个时辰。

他看到的第一件事是点卤水。

豆浆煮好了,孙德旺先把灶里的火抽掉大半,让豆浆的温度从滚开降到八十度左右。这个温度怎么判断?孙德旺不摸锅沿也不看火色,他把手伸到豆浆上面三寸高的地方,不碰豆浆,只用手背感受那股热气。这个手势看起来很简单,但周德厚很快发现里面有门道-手背感受到的热度是“烫而不刺“,如果热气刺得手背发疼,说明温度太高,还得等;如果热气只是温温的,说明温度不够,要回火。

等到温度合适了,孙德旺从墙角取出一只小陶罐。那罐子只有拳头大小,灰扑扑的,塞着木塞子。他拔掉塞子,把陶罐凑到油灯旁边,油灯的火苗把罐子里面的液体照得亮闪闪的-盐卤水,褐黄色,浓稠得像稀蜜,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碱味。孙德旺用一把小铜勺舀出卤水,不直接倒进去,而是沿着锅边慢慢淋入,左手倒卤水,右手同时拿木勺在豆浆里轻轻搅动。他不是乱搅,是有方向的-先顺时针搅三圈,让豆浆形成一个漩涡,然后逆时针慢慢拨回来,力道很轻,像在哄一个随时会醒的婴儿。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褐色的卤水流进白色的豆浆里,像在一片白云里画了几道墨线。那几道墨线慢慢晕开,接着豆浆里出现了细小的絮状物,一丝一丝的,像冬天水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然后絮状物越聚越多,渐渐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豆腐脑,白嫩嫩的,在水里漂着,微微颤动。那些豆腐脑凝聚的速度很快,从卤水下锅到整锅豆浆变成一锅豆腐脑,前后不过一刻钟。但这一刻钟里面,卤水的量、温度的高低、搅动的快慢,差了哪一点都不行。卤水多了,豆腐发苦发硬,吃起来像嚼木头渣;卤水少了,豆浆凝不住,最后变成一锅浑汤水。孙德旺点了二十年卤水,每一锅的比例都是凭手感,从来不用量,也从来不跟人解释。

周德厚蹲在墙缝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不敢眨眼,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把孙德旺的每一个动作拆解成一个个小步骤,在心里默默记:第一步,抽火降温;第二步,手背试温;第三步,取出卤水罐;第四步,沿锅边淋入;第五步,顺时针搅三圈;第六步,逆时针慢拨……每个步骤之间隔了多少时间、火候如何变化、豆浆的形态发生了什么改变,他全部刻在脑子里。他发现自己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记这些东西特别快。那些动作、温度、气味、颜色的变化,像刻在了他的眼睛里,看过一次就忘不掉。也许这就是老天爷赏的一口饭-他周德厚这辈子不能再读书了,老天爷给了他另外一样本事:一双能记住一切细节的眼睛。

看完点卤水,接下来是压豆腐。

豆腐脑凝好了,孙德旺把木格搬过来。木格是四四方方的,底板上刻着细细的沟槽,是用来排水的。他在木格里面铺上一层白纱布,四角拉平,不留皱褶,然后把豆腐脑一勺一勺舀进木格里。舀的动作也有讲究:不能猛倒,要贴着纱布面轻轻滑进去,这样豆腐脑不会碎,压出来的豆腐才平整。豆腐脑装满一木格之后,他把纱布的四个角折回来,盖住豆腐脑,上面再放一块跟木格内径一样大小的木板,木板上压两块青石-石头的重量也有讲究,孙德旺有三块青石,大中小各一块,压嫩豆腐用小的,压老豆腐用大的,压豆腐干用最大的那块再加一块小的一起压。

石头压上去之后,木格底部的水就开始往外流。清亮的淡黄色的水顺着沟槽滴滴答答往下淌,先是很快,后来慢慢变慢,到最后好一会儿才滴一滴。这个过程叫“沥水“,水沥得差不多了,豆腐就成了。孙德旺用手按了按豆腐上面的纱布,试了试弹性,点点头,把石头搬开,揭开纱布-一块方方正正、洁白如玉的豆腐就做成了。刚做出来的豆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手指按下去能弹回来,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豆香,不腥不酸,是干净的、纯粹的豆子味道。

“孙记豆腐坊“的招牌,就是靠这一块一块豆腐撑起来的。

周德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他光看还觉得不够-他想试。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