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沈牧站在阳台上抽完了第三根烟,烟头摁灭在花盆沿上。楼下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路面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反光。雾气比傍晚更浓了,对面那栋楼的轮廓已经看不清楚,只剩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在雾气里浮着,像悬在半空的灯笼。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
赵磊说九点到。
沈牧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屋。周惠兰已经睡了,沈砚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传来耳机漏音的声音,不知道又在看什么视频。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把挂在床头的惊魂铃取下来,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和木牌,确认都带齐了。
门口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不是正门,是楼梯间的防火门。
沈牧走过去拉开门,赵磊站在楼道里,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看见沈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走着?”
“走吧。”
沈牧轻轻带上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一出单元门,冷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沈牧打了个哆嗦,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赵磊倒是不怕冷似的,冲锋衣敞着怀,里面就穿了一件薄卫衣。
“你不冷?”
“冷啊,但扛得住。”赵磊搓了搓手,“咱去哪?”
“城西,那个土地庙。”
“大晚上的去土地庙干啥?白天去不行?”
“白天人多,不方便。”
赵磊斜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两个人并肩走出小区大门,沿着人行道往西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缩短,又拉长,在雾气里忽明忽暗。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身边驶过,车灯在雾气里劈开一道光柱,很快又消失在身后。一家烧烤摊还在营业,老板坐在塑料凳子上刷手机,炉子上的炭火明明灭灭,空气里飘着一股孜然和辣椒的焦香。
赵磊吸了吸鼻子:“饿了。”
“办完事请你吃宵夜。”
“你说的啊。”
两个人走过烧烤摊,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楼有几家店铺,卷帘门都拉下来了,只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让”四个大字,纸已经褪了色,不知道贴了多久。
巷子尽头是一条更窄的路,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几滩昨夜的雨水。路灯到这里就断了,前面的路全靠远处工地围挡上的一盏探照灯照亮,惨白的光打在雾气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土地庙就在这条路尽头的一片荒地上。
说是荒地,其实也不算荒。空地不大,大概三四间门面的大小,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长着一丛丛枯黄的野草。空地中间孤零零地立着那座土地庙,砖砌的,瓦顶,门脸不大,跟乡下路边常见的那种差不多。庙门口挂着两块褪色的红布,被夜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像两条垂死的手臂在招摇。
沈牧站在空地边缘,没有急着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惊魂铃,拎在手里。铃铛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这是什么?”赵磊凑过来看。
“铃铛。”
“我知道是铃铛,我问你这玩意干啥用的?”
“报警用的。”沈牧说,“如果它响了,我们就跑。”
赵磊盯着那枚铃铛看了两秒钟,又看了看沈牧的脸,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咽了口唾沫,把背包带紧了紧:“行吧,你说了算。”
两个人踩着枯草往土地庙走。脚下的泥土有些松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草茎折断的细微咔嚓声。雾气在膝盖的高度流动,像是地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水。
沈牧走到庙门前,停下脚步。
供桌还在原位,青砖也重新塞回去了,看上去跟他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供桌底下的地面。
湿的。
不是露水那种湿润,是黏糊糊的湿,像是有什么液体从地底下渗了出来。他收回手,手指上沾着一层透明的黏液,在探照灯的余光里泛着微弱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