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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第1页）

沈牧到家的时候，周惠兰正坐在阳台藤椅上晒太阳。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温水，眯着眼望楼下的花坛。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有人经过就扑棱棱飞起来，落到旁边的冬青丛上，等人走了又落回去。

“回来了？”她头都没转。

“嗯，何老那边今天来看病的人多，我帮忙打下手，忙到这会儿才散。”沈牧把那盒红烧肉放进冰箱，走到阳台门口，“妈，中午想吃啥？我来做。”

“早上的粥还没消化完，不饿。”周惠兰抿了一口水，“何老那边跟着学得顺手不？”

“还行，老爷子肯教，就是我这脑子笨，记不住那么多方子。”

“你小时候背书可是一把好手，现在倒说自己笨了。”周惠兰笑了笑，“慢慢来，中医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何老肯收你，是你的福气。”

沈牧点点头。当初被公司辞退，他跟老太太坦白时，本以为她会着急上火，没想到周惠兰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没了就没了，再找别的出路”。后来他去何老那儿当学徒，闲时到赵磊摊上帮忙，老太太也不多阻拦，只反复叮嘱别累垮自己。

“砚砚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晚上想吃糖醋排骨。”

沈牧一拍脑门。早上心思全放在何老教的那几个穴位上，儿子跟他说话，他都没怎么听进去。

“行，晚上给他做。”

“你呀，别整天魂不守舍的。”周惠兰叹了口气，“孩子正是要紧的时候，初二了，功课紧，你这个当爹的多上点心。”

沈牧没吭声。在何老那儿学中医，去赵磊烧烤摊搭手，再抽空练功，一天到晚连轴转，陪儿子的时间确实少。可眼下的局面，不拼不行。房贷要还，母亲后续的治疗费用，儿子的补习班，样样都要花钱。四十岁的人，重新来过，哪有那么容易。

“我心里有数。”

周惠兰没再追问，目光又落回楼下那几只麻雀身上。隔了一会儿，慢悠悠开了口：“你也四十了，该考虑考虑自个儿的事了。总不能一个人就这么耗下去。”

“妈，您安心养身体，别操这些心。”

“养病又不耽误操心。”周惠兰转过头来看他，“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后来你结婚又离婚，砚砚也跟着遭罪。我现在就盼着，趁眼睛还能看得见，多看你们两眼。”

沈牧鼻子一酸，赶紧岔开话：“我去买菜，晚上做糖醋排骨。”

转身进了厨房，他拉开冰箱门又关上。冰箱里还有昨天赵磊给的半扇排骨，不用出门采购。他只是想找个由头躲开这个沉重的话题。

下午四点半，沈牧开始备菜。排骨焯水，炒出枣红透亮的糖色，葱姜蒜切好码在碟子里。油锅烧热，葱姜爆香，排骨下锅翻炒，酱油沿着锅壁淋下去，刺啦一声，浓郁的肉香一下子蹿满整个厨房。

沈砚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鼻子嗅了嗅：“爸，你做排骨了？”

“嗯，去洗手，马上吃饭。”

“耶！”沈砚冲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几秒就关了，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在滴水。

“用毛巾擦干。”

“擦了擦了。”

沈牧端菜上桌，周惠兰也从阳台上慢慢走过来。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坐下，沈砚筷子直奔排骨，夹起一块就往嘴里送。

“烫！”沈牧轻轻拍在他手背上，“急什么急，又没人跟你抢。”

“好吃嘛。”沈砚呼呼吹了两口气，咬下一小块，满嘴酱色，“爸，你做的排骨比外面饭店的还好吃。”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就是次数太少。”沈砚又夹了一块，“你要是天天做就好了。”

沈牧笑了笑没接话。他听得出来，儿子是在抱怨自己陪伴太少。

“周末带你去钓鱼，行了吧？”

“真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沈砚咧嘴笑了，低头扒饭。周惠兰看着爷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牧碗里：“你也吃，别光顾着给孩子夹。”

晚饭后，沈牧收拾完碗筷，陪母亲和儿子看了会儿电视。周惠兰精神尚可，靠在沙发上看一档寻亲节目，看到母女相认的片段，拿出纸巾擦了擦眼角。沈砚窝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屏幕。

九点半，周惠兰准时回房休息。沈砚也回了自己房间，说要写作业。

沈牧等儿子关上房门，轻手轻脚带上家门，换了件深色外套出门。

今晚他选了小区后面那座小土坡。

说是山坡，其实也就几十米高，长满杂树野草，平日里根本没人上去。坡顶有一小块平地，站在那儿能看见大半个蓉城的夜景。远处写字楼灯火成片，近处老城区灯光星星点点，像有人打翻了装满灯火的匣子，洒了一地的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