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荞蹲在门槛边,直到天色从灰白转成铅灰。碗里的糖浆彻底凉了,糖面结了一层完整的沙壳。她端起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先是脆的。糖壳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很轻,像踩碎一层薄冰。然后甜泛上来,不冲,温暖地铺满整个舌面。最后,喉头那里返上来一丝桂花和樟木交缠的凉意,很浅,很薄,但在嘴里留了很久。
这是外婆的味道。
她端着那碗糖站在灶房门口,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比布鞋重,比普通路人更稳,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间距都很均匀。
她抬头。
陆砚舟从西街口走进来,还是那沓文件,深蓝色夹克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领口没系扣。他看见她站在门槛上,碗里是半块凝成琥珀色的糖面,停了一步。
"今天最后一天。"
"我知道。"
"你做出来了?"
苏晚荞把碗递过去。陆砚舟看了一眼碗里凝成半透明块状的糖面,上面的沙纹在日光下折出细碎的光。他没立刻接,而是先看了苏晚荞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手,用指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他没说话。手指上的糖渍在风里慢慢干了,他垂眼看着指尖那一层薄薄的糖膜,顿了一下。
他把文件翻到第三页,翻到"苏家荞铺"那一栏。拿起笔,在备注格里写了一行字,字迹侧着身子写的,苏晚荞看不清内容。他写完收了笔,合上文件夹。
"明天上午九点,街道评估组过来实地复核。"他把笔帽扣上,抬头看她。"不是光看糖。铺子的安全结构、用电线路、消防通道,全部要过。你这边准备齐全一点。"
他走了两步。青石板上皮鞋声嗒、嗒。然后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刚才那口糖,叫什么?"
苏晚荞站在门槛上,碗里还剩大半块糖面。穿堂风从巷子西头灌过来,吹得她袖口鼓起来,碗里的糖面被风扫过最后一层,沙纹定住了。
"还没起名。"
"起一个。"陆砚舟说。他没转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补了一句。"评估表上要写主营产品名称,空着不行。"
他走了。皮鞋声穿过整条老街,从西头响到东头,逐渐淡入远处施工队拉卷尺的咔咔声里。
苏晚荞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糖。沙面上印着她端碗时手指留下的浅痕,深浅不一的指纹像是外婆当年合上手札前,最后握笔的那只手印。
她把碗放回灶台上,转身看了一眼铺子里那架靠在墙角的旧木梯。梯子横档上落了一层灰,最上面几档的灰薄一些,像是有人最近踩过。
她搬起梯子架到前檐横梁底下,爬上去。横梁上糊着一层旧报纸,报纸边缘翘起来,发黄的纸面印着十二年前的日期。她伸手撕开,报纸后面露出两块青砖,砖缝里塞着一团油布。
油布拆开,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齿痕磨损程度和铁皮盒子里那把一模一样——同样的长度,同样的三道齿。
她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在手心里。一把新一些,是铁皮盒子里的。一把旧一些,齿面磨得更圆润,像是用过很多年。
她翻出手札里那句话——西街四号老井。钥匙在她那。
明天九点,评估组来。在那之前,她还有今夜的几个小时。她握着那把旧钥匙,走进西街的夜色里。月亮从老槐树断掉的树桩后面升起来,整条老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