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反驳。她只是觉得灶膛里的樟木火还没灭,锅里的糖浆还在翻泡,那碗放在灶台上的红糖水还在冒着细密的热气。
回到灶房时,红糖浆已经熬过了。锅底结了一层焦黑色的硬壳,铲下来搁嘴里一尝,苦的。外婆熬糖从来不等到过了火。
她把焦糖铲出来扔进垃圾桶,重新刷锅。铁锅刷了三遍,清水冲下去才没有黑渣。
重新烧水,重新放糖。第二锅她卡着时间看,气泡从大到小翻了三轮就端锅离火。糖浆倒进碗里放凉后,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沙。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甜,但很薄,没有厚度,没有外婆荞铺糖饼那种"咬下去先是脆的,后味慢慢返上来"的层次。
差了井水,差了风,差了一个人。
她不知道"风"是什么。
但天黑之前,她端着那碗失败的红糖浆走到巷子东头,敲了敲竹编铺的侧门。门板是老榆木的,敲上去声音闷而沉。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门锁着呢,进不来。"
"阿婆,我是荞铺苏家的外孙女。我外婆姓刘。"
门里面安静了五秒。
"……刘三妹的娃?"
"外孙女。"
"进来吧,门锁没锁死,你推一下。"
苏晚荞推开门,侧身挤进去。铺子里堆满了竹篾和半成品的筐篮,空气里弥漫着青竹剖开后的清苦气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一大堆竹篾中间,手里的篾刀停在半空,刀刃上还卡着一片竹青。老太太眯着眼朝门口看,鼻翼动了一下。
"你熬糖了?"
"熬了,没熬好。"
"樟木烧的?"
"是。"
老太太把篾刀放下,慢慢站起身。膝盖响了一声,她扶着竹筐站稳,走到苏晚荞面前,低头看着那碗糖浆。她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尖有长期握刀磨出的厚茧,蘸了一点糖浆放嘴里抿了抿,闭了一会儿眼睛。
"火候差一口气。水不对。还有,"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有一丝亮光。"你外婆的糖饼,最后一道工序是拿出去晾。晾在巷子里穿堂风底下,晾足一夜,糖面才能起那层沙。她是冬天做糖饼的,你知道为什么?"
"冬天有风?"
"冬天有穿堂风。夏天的风是热的,糖面凝不住。冬天的风干而冷,一夜吹过去,糖壳脆得正好。你外婆专门挑西风起的日子做糖饼,就是等那口风。"
苏晚荞端着碗的手指紧了紧,碗沿的温热还残留在掌心里。
老太太退回竹篾堆里坐下,篾刀重新拿起来,笃笃地刮着竹条表皮,声音不急不慢。"你外婆当初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荞铺啊,从来不关门的。风能进来,人就能进来。人进来了,就记住这个地方了。她那个人,一辈子就想让别人记住这条街。"
苏晚荞站在门口没动。巷子里的穿堂风从西街口灌进来,贴着地面穿过整条巷子,凉意浸透裤脚。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凉透的糖浆,表面凝了一层薄壳,壳上有细密的裂纹,像是风刚走过的痕迹。
她端着碗回灶房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老街两侧的住户多半搬走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她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空巷子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回到灶房,她把那碗失败的红糖浆放在灶台上。碗沿已经凉透了,但糖浆底部还有一丝余温。
还有两天。
她把那根从灶膛里抽出来没烧完的樟木柴搁在窗台上。明天早晨,她要试第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