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荞到了江心公园南门,远远便看见谈家兄妹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谈瑞芝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两条辫子,一见她便跳起来挥手。谈俊名站在她身侧,双手插在裤袋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见了小荞,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自从知道她与陆承州的关系之后,谈俊名便不再去陆公馆接她了。他远远地看着小荞走来,看着她眉眼间那一点微妙的变化。
从前是少女的青涩,如今却像是一朵花被温水泡开了,从里到外地舒展着,带着一种被好好滋养过的光泽。画卷中不解世事的少女,变成了眉目含情的女子。
他看了一息,便移开了目光,迎上前去,神态磊落而坦然。
他已经退回了自己一开始说的那个位置——朋友。
“俊名,瑞芝。”小荞拉着路萍走过来,笑着介绍说:“这是我的同学,路萍。”
几人年纪相仿,见了面也不生分,三言两语便聊到了一处。
路萍起初还大大方方的,跟谈瑞芝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学校的趣事,可目光一转到谈俊名身上,便放轻了声音,脸颊也泛起一层薄红。谈俊名倒没察觉,只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便转身去买了四张游船的票。
十月的江心公园,秋意正好。桂花开了满园,金桂、银桂、丹桂,一树一树地立在道旁,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空气里浮着一层甜丝丝的香气,吸一口气,连肺腑都是甜的。
小荞想摘一些桂花回去做香包,仰着头去够那些低垂的花枝,谈瑞芝在旁边帮她扶着,嘴里直念叨“我也要我也要”。小荞笑着答应她。
公园中心有一面不小的湖泊,名为桂影湖。湖水碧沉沉的,映着岸边一排排桂树和几株早红的枫。湖面上飘着十几只游船,有手划的,也有脚踏的,花花绿绿地散在水面上,船里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
几人上了船。是一只脚踏船,米白色的船身,刚好能坐四个人。谈俊名坐在前面蹬着踏板,谈瑞芝挨着他,小荞和路萍坐在后排。船出了码头,慢慢往湖心去。
头顶是高而远的天空,几朵薄云飘摇挂着。两岸的桂花倒映在水里,船一动,影子便碎了。
小荞把手伸进湖水里,指尖划过水面,凉丝丝的。
她忽然想起临溪县的那条小河。小时候她蹲在岸边洗衣裳,河水从指缝间淌过去,冰凉冰凉的,冬天冻得手背开裂。
她那时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可以坐在这样漂亮的船上,什么也不做,只是伸手玩水。
谈瑞芝从包里翻出几块桂花糕来,一人分了一块。糕是早上从巷口那家老铺子买的,还带着温热的软糯。
她咽下一口桂花糕,说:“下周六是我生日,我家里办了个party,你们可务必空出时间,来我家玩啊。”
小荞“啊”了一声:“怎么也不早些说。我都没有准备礼物呢。”
“不必那么客气。”谈瑞芝摆摆手:“做个桂花香包给我当生日礼物,刚好!”
路萍也应了她的邀请,又转头问小荞:“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也好记下来,到时候早些预备。”
小荞一愣。
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她的卖身契上只写了她出生于旧历九月,具体的文字是:
宋小荞,年七岁,生于庚申年九月,因家贫,由其父宋丰卖与齐府为婢,身价银十两,绝卖,永不赎回。
穷人家卖儿女,往往只记得年月,日子记不真切。她爹当年把她交到齐家,大约也说不清她是九月的哪一天生的。所以这些年她从来没过过生日。
谈俊名知道她的过去,见她愣怔不语,便把话头岔了过去:“哎!你们快看前面!”
几个女生便齐齐望过去。
湖心有几只水鸟,灰白色的羽毛,长长细细的喙,正贴着水面飞掠而过。谈瑞芝和路萍都开心地拍起手来,把手里的桂花糕掰成碎的去喂食,方才的问题忘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