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的余音在空旷的一楼大厅来回震荡,一点点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阁楼内炭火还在噼啪燃烧,陶杯里的茶水尚冒着温热的白汽,方才松弛闲适的氛围被这一声铃响硬生生撕裂。
斯络维德脸上那一份私下相处时的鲜活与笑意已经彻底褪去。不过短短一瞬,那个在阁楼说笑闲谈的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时光当铺那位疏离、中立,不带半分私人情绪的店主。
他的神色平静,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冷雾,没有半分被打扰晚餐的烦躁,仿佛接待访客本就是刻在骨血里的本分。
“我下去。”他低声说道。
沈清砚也跟着站起身,伸手将桌上散乱的吃食简单收拢到一旁,炭火没有熄灭,阁楼的灯火依旧留着。这处避风的小天地会保持原样,只等待他处理完楼下的交易之后再度回来。
“需要我一同下去吗?”沈清砚问。
“不必。”斯络维德轻轻摇头,“按规矩,交易只由当铺店主出面。你留在楼上就好,可以听,但不要现身。”
沈清砚了然点头,退到阁楼栏杆的阴影处。隔着镂空的木栏,可以模糊俯瞰一楼大厅的全貌,楼下的人却看不见楼上的存在。
斯络维德转身,脚步踩在木质阶梯上,脚步声不重,一步一步往下走。
随着他走下楼梯,周遭的气息都随之改变。阁楼的暖意被远远隔在上方,一楼的阴冷扑面而来,时间碎屑在昏暗光线里悠悠漂浮,柜台上方那盏老旧吊灯缓缓摇晃,投下晃动斑驳的阴影。
大门敞开一道缝隙,晚风裹着废墟里的寒凉钻了进来。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浑身沾满尘土,外套撕裂好几道口子,小臂上还留着新鲜的擦伤,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收缩,明显刚刚从一场灵异游戏之中逃出来,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他站在门槛之外,不敢贸然跨进当铺内部,眼神慌乱地扫视这间陌生店铺。末世之中流传着传闻,当人走投无路,在游戏的绝境里走投无路之时,冥冥之中便有可能寻到这间时光当铺。这里可以交易一切,但是代价高昂,从来没有免费的救赎。
男人费了莫大的力气才找到这里,双腿还在打颤。
“听说……这里可以做交易。”他嗓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无论什么愿望,只要付得起代价,就可以实现,对吗?”
斯络维德走到高大的柜台后方站定,身体微微后靠,神色淡漠,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是平静地看向来客。
“没错。”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说出你的所求,再拿出与之对等的筹码。时光当铺只做等价交换,不施舍善意,不兑现妄想。若是筹码不足,我会直接请你离开。”
吊灯晃动,把他的影子拉长铺在地板上。
男人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巨大的恐惧。
“我刚刚从游戏副本逃出来。”他呼吸急促,语速越来越快,“可是游戏的标记留在我身上了。酒馆里面的说法我也听说了,马上就要更新惩罚机制,下一次陷阱再把我拽进去,我会死。我不想湮灭,我想彻底抹掉游戏打在我身上的印记,我想要彻底脱离那一切,再也不被拉入任何一场游戏。”
这是一个近乎奢侈的请求。
抹除游戏烙印,斩断和灵异副本之间的牵绊,意味着要对抗游戏本身留下的法则。
柜台后的斯络维德静静听完,没有立刻答复,目光落在男人的肩头,那里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雾气,正是游戏刻印。这道印记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只要印记尚存,无论他逃到废墟哪一个角落,只要附近有灵异陷阱触发,就会优先将他拖拽进去。
楼上阁楼的阴影之中,沈清砚安静伫立,隔着栏杆默默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你的愿望我听懂了。”斯络维德缓缓开口,“彻底剥离游戏烙印,隔绝所有副本的召唤。这件事可以办到,但代价极大。这不是简单典当几年寿命、一小段记忆就能够了结的买卖。”
男人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代价是什么?寿命?我可以拿出大半的寿命!我的记忆也行,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活下去。”
“不够。”斯络维德淡淡打断,“寿命与记忆,不足以抵消游戏刻印的本源力量。想要斩断这份羁绊,你需要交出你往后全部的‘机遇’。往后余生,平安苦难,平淡度日,你再也不会拥有任何转机与奇遇。逢凶化吉这类事情,将永远与你无关。你可以活下去,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年岁,但人生再无惊喜,遇到危难,也不会再有侥幸。”
空气一瞬间死寂。
男人愣住了,他原本做好了付出沉重代价的心理准备,却从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种东西。
不是疼痛,不是死亡,不是遗忘某段刻骨铭心的过去。而是剥夺掉人生里所有的意外转机。
他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求生的本能在疯狂叫嚣,可一想到往后漫长岁月里永远失去侥幸,每一次灾祸都只能硬扛,心底又生出无边的犹豫。
“我……”他踉跄后退半步,“除了这个,没有别的选择吗?”
“有。”斯络维德语气毫无波澜,“你可以选择回到外面,继续逃亡。在更新到来之前,尽可能躲避灵异陷阱。赌你的运气,赌你不会被再次捕获。可酒馆的消息你也听过,新版本的惩罚,是湮灭。一旦被抓回去,便是彻底不复存在。”
两种道路摆在男人面前。要么活着,但是余生再无一丝机遇侥幸;要么赌渺茫的运气,随时迎接彻底消亡的结局。楼上,沈清砚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又是这样,绝境之下,人人都被逼着挑选一个并不算圆满的选项。
楼下的来客陷入漫长挣扎,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脑海里不断权衡生与死。吊灯依旧在轻轻摇晃,时间在当铺之中流淌得格外缓慢。
斯络维德并不催促。时光当铺从不逼迫任何人做下交易的决断,所有的选择,必须出自来访者本心。“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一想。”男人垂着头,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声音带着哭腔。
斯络维德微微颔首:“可以。你有思考的余地,但是记住,印记不会等待。游戏更新的倒计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犹豫而停下。”
阁楼之上,温热的晚饭还摆在木桌,茶水已经渐渐凉了。本该属于二人的闲暇夜晚,被来自末日的绝望再度打断。而这仅仅只是开始,斯络维德心里清楚,等到更新正式落地,像这样满身惶恐找上门来的人,只会源源不断。
整片现实世界,都正在缓缓走向更加残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