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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之衡（第1页）

林砚指尖死死掐着掌心，伤口撕裂般的疼都没能将他从纷乱思绪里拽出。他见过太多末世里的骗局。有人许诺物资，转头就将同伴推入领域边界；有人抱团求生，危急时刻毫不犹豫牺牲弱者。可时光渡馆的传闻流传已久，无数从游戏里侥幸活下来的人隐约提及，这间小屋从不凭空画饼，所有交易都会兑现。

代价，仅仅是代价。

“我……我没有多余寿命可以典当。”林砚声音发颤，目光落在斯络手中那枚持续滴答作响的怀表上，“能不能用别的？一段记忆，或是……我心底的妄念？”

斯络微微颔首，神情没有半点波动，仿佛早已预判对方的说辞。

“可以。但价值需要对等。”他语调平缓，不含压迫感，却自带不容讨价还价的尺度，“你想要的筹码，能帮你遮蔽一次领域内诡物的探查，只生效一场游戏。对应的等价物，是你关于昔日小队同伴全部的记忆碎片，以及你想要为他们复仇的妄念。”

话音落下，林砚浑身猛地一震。

那些记忆是他仅剩的念想。一同寻找水源、分享压缩干粮、绝境中互相掩护的画面，是漫长灰暗末世里为数不多的暖意。一旦交出，他会彻底遗忘同伴的模样，遗忘并肩逃亡的过往，连同心底那份滔天恨意一同剥离。

“遗忘他们……”林砚喉间发紧，下意识后退半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项？”

“有。”斯络静静望着他，浅琥珀金的眼眸藏在阴影之中，“典当五年寿命。或是交出你对‘活下去’本身的执念，往后遭遇危险时，你会本能滋生退缩之心。”

两个选项同样沉重。

五年寿命直观易理解，在随时可能殒命的末世，很多人根本无法活到数年之后；而舍弃求生执念更为凶险，意味着未来踏入灵异领域，他极易在关键时刻放弃抵抗。

林砚陷入长久沉默。屋外灰雾缓缓漫过断墙，领域扩张的低沉嗡鸣间歇性传来，如同遥远巨兽的喘息。他清楚留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不多，无形边界持续蔓延，用不了多久，他便会被动卷入下一场未知游戏。

遗忘同伴，余生只剩空洞求生；典当寿命，透支未来换取眼下安稳。无论如何选择，都要割舍至关重要的东西。

斯洛淡淡的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紧张不已的林砚，淡淡的说，只要你在这里，就不会被卷入未知的游戏。我不会让我的客人在交易，未完成之前进入未知的危险。

“若是我交易之后，筹码没能护住我？”林砚忽然抬头，眼底藏着一丝试探。他不得不警惕，这间看似给予生机的渡馆，处处透着诡异。

斯络淡淡开口：“筹码会履行效用。但它无法替你规避所有危机。游戏结局由你自身行动决定，我不干预棋局走向。”直白、冰冷，不存在任何美化。渡馆只负责交付约定之物，不会承担后续一切风险。众生总奢望寻到一劳永逸的出路，却不愿承认，世上从不存在绝对稳妥的生路。

林砚反复权衡，胸口起伏不定。同伴已经消逝，记忆再珍贵，也无法让死者归来。倘若他就此葬身下一场游戏，所有回忆终将随生命一同消散。至少拿到筹码，他能拥有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我选前者。”林砚艰难做出决断，眼底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落寞，“交出同伴的记忆碎片，连同复仇的妄念。”

斯络微微抬腕，指尖轻叩怀表外壳。屋内空气骤然微微震颤，一道淡银色光纹自地面缓缓升起，在两人之间舒展铺开，化作一纸半透明的契约。文字晦涩古朴，微光流转，清晰标注双方交易内容，没有隐藏的附加陷阱，却也不存在任何缓冲余地。

“看清条款。确认无误，以血为印，契约即刻生效。”

林砚俯身仔细浏览契约条文，每一条都和斯络方才所言一致。他深吸一口气，忍痛用力挤压小臂伤口，一滴暗红血液滴落，落在契约底端。

银光骤然一亮，契约消融在空中，化作一缕细碎流光，一部分汇入林砚体内，潜藏为游戏筹码；另一缕则缓缓飘向斯络，无声隐入阴影。

一瞬间，无数画面开始从林砚脑海剥离。同伴的面容、交谈的话语、逃亡路上的点滴暖意，如同被潮水冲刷，快速变得模糊、遥远。心底那股灼烧般的复仇不甘悄然冷却，只剩下淡淡的麻木。

他下意识想要回忆某名队友的名字，脑海一片空白。

“筹码已经留存于你的意识之中。踏入灵异领域遭遇诡物探查时，心念调动即可激活。”斯络平静告知，“交易完成，你可以离开了。”

林砚怔怔站在原地，一时难以适应脑海空缺带来的失重感。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无从开口。得到了保命筹码，却永久丢失了一部分自我。

他慢慢转身，迈步走出时光渡馆。灰雾立刻包裹上来，隔绝小屋昏沉的光线。身后屋门无声闭合，仿佛方才那场交易只是一场短暂幻梦。

屋内重归死寂。

斯络重新靠回藤椅，指尖轻轻转动怀表表冠。被收取的记忆与妄念化作细碎光点，悬浮在木架之上，安静蛰伏。千万年来，无数类似的情绪、记忆、光阴在此短暂停留。

门外，灰雾持续翻涌，新的幸存者或许正在循着心底渴求，一步步向这间看似收容绝境众生的渡馆靠近。

他安静等候下一位登门的赌徒，继续旁观一局又一局没有定数的人间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