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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葬与琴响1（第1页）

“……你，在走向……『——沙——』。”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从极深的地底渗出的雾气，又像是从天顶坠落的冰屑，辨不清方位，没有源头，只是一遍遍地回荡在这片漆黑的空旷里。中间那两个字骤然碎成了刺耳的电流杂音，尖锐地刮过耳膜，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不用过去……『嗞——』……快回来！”

另一道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被什么猛然扯断了尾音，关键处炸开一片碎裂的噪点，近得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响起，可归落的身后空无一物。

“『——咔——』……不……不要……回来……”

第三道声音矮了下去，力气被抽干般断断续续，杂音像断掉的琴弦在喉咙里震颤，最后几个字被一阵压抑的抽噎吞没——哭泣声从黑暗中渗出来，细细的、颤抖的，像蛛丝缠绕在脖颈上，越收越紧。

——轰。

爆鸣声毫无预兆地炸开，震得整片黑暗都抖了一抖。余波散去后，一切重归于彻底的静默。

这片空间黑得密不透风。没有墙，没有顶，没有地平线，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无穷无尽的漆黑，浓稠、厚重，像是凝固了的墨汁把天地都灌满了。空气冰冷而凝滞，每一口呼吸都像吞进了一团哑掉的寒雾。

归落站在那里。

在这片连轮廓都模糊不清的死寂里，他白得刺目。长长的银发从肩头倾泻而下，散落在地面上，发尾贴着那片看不出材质的地面铺展开来，像是有人在纯黑的画布上倾倒了一整条融化的月光。他迈出一步，发丝便在地面上缓缓滑过，带起一圈极浅极淡的涟漪——那涟漪无声地向外扩散，一圈叠着一圈，像是这片死寂空间的脉搏，微弱，却清晰可辨。

他走得很慢，银发拖曳在身后，每一步都像踏碎了沉默，又把沉默重新缝合。

归落边聆听着那些断续飘散的声音，边慢悠悠地走着，步伐不疾不徐，银发在身后拖曳出长长的尾迹，像是某种古老的仪轨。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仿佛那些杂音和哭泣不过是这片空间自带的背景嗡鸣。

忽然。

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快得像被黑暗直接吐出来的。那人几乎是扑上来的，身形不稳，声音急切得近乎碎裂，嘶哑地喊着——

“归落！救救他……救救他！他快——『——嘟——』——”

最后几个字被一截绵长的忙音覆盖，像是什么信号突然中断了，只剩下那人张合的嘴唇和攥紧的双手。这声音和方才那三道完全不同——它滚烫、鲜活，带着人的温度，甚至能听出喉咙里碾着的哭腔和喘息。

归落顿住了。

他歪了歪头，银发从肩侧滑落。他想继续听，想听清那忙音背后的话，想看清面前这人究竟长什么模样——那人的脸在一片漆黑中模糊得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只隐约辨得出一个轮廓。于是他往前走了几步，微微倾身，目光试图穿透那片暗影。

——咔。

身后传来一声极细极脆的响动，像是冰面在最薄的地方裂开了第一道纹。

归落还没来得及回头，那裂纹便骤然炸开，声响从细微变得猛烈，整片漆黑的寂静像是被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一只手从裂缝里径直探了进来，五指张开，准确地穿过归落的手臂和腰侧，一把将他捞了出来。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从水里拎起一条鱼。

归落只觉眼前猛地一花，那片浓稠的黑色空间在他身后寸寸崩裂，像打碎的镜面一样哗啦啦地坍缩、剥落，碎片向着虚无深处坠去，无声无息。

他还没来得及眨眼，就已经落入了一个怀抱里。

被死死地、严严实实地抱着，力道紧得像怕他再碎掉一次。归落整个人还是懵的，身体微微绷着，没有立刻挣动，只是抬眼向上看去——

哇。

好大一只悲鸣。

近在咫尺，大到几乎遮住了所有视野。那张脸没有五官，光滑的、瓷白色的轮廓上只隐约泛着一点温润的微光，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玉。但头顶上却长满了腐烂的花——花瓣边缘发黑卷曲，耷拉着往下淌着暗色的汁液，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一座废弃的花冢。

那些花的根茎从脸的下方延伸出来，是深绿色的、粗壮的植物脉络，像血管一样虬结着向下蔓延，连接着下面紧紧挤在一起的四朵巨大的花苞——它们簇拥成一团，沉甸甸地坠在悲鸣的身体下方，其中最大的一朵，侧面豁开了一道巨大的撕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撑破的。

归落就是从那里被捞出来的。归落窝在那人怀里，愣了足足三息，才慢慢眨了一下眼。

银发从他背后垂落下去，尾端轻轻晃荡，他偏了偏头，目光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远处正在剥落的黑色碎片上。那些碎片像燃尽的纸灰一样飘散、消融，连带着方才那些声音、那片死寂一起，被这片新鲜的、带着风声和呼吸的空间替换了。

他吸了一口气，开始整理思绪。

想起来了。

十分钟前。

当时他正窝在无端塔楼的顶部，盘腿坐在天台边缘，一腿屈着，另一条腿悬空晃荡，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一只刚刚从野外捡回来的红狐。那狐狸不大，毛色烧红似的，尾巴蓬松，蹲在他膝盖上歪着脑袋追那根草，鼻尖一耸一耸的，时不时扑空，咕噜一声摔进他怀里。

风从高处吹过来，把归落的银发吹得散开，舒服得很。他正打算再逗两下就下去找点吃的，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