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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再见（第1页）

武夷山的空气还是那样，带着草木初割后的腥甜，像一口深井里刚打上来的水，凉丝丝地灌进肺里。我背着包走着，人群从身边流过，拖着行李箱的滚轮声此起彼伏。于我而言，这一切热闹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我不属于这里。

而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和十五年前那场葬礼一模一样。

父亲的葬礼在福州办的。那天来的亲朋好友很多，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低声议论，说是这几年少见的大场面，“人来这么多，钱都花在朋友身上了，老婆孩子没有钱的！”而来的那些人里，真正为父亲哭的又有几个呢？大部分不过是借吊唁来结交的罢了。父亲生前是熊猫银行的支行行长，他的人脉是一张网，死了，网还在，总有人想攀着线头往上爬。

葬礼还没开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连廊上，披麻戴孝。人群一簇簇聚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一群在腐肉旁盘旋的蝇。我不想听，却总能捕捉到只言片语。有人朝我投来目光，带着怜悯，带着打量，像在看一件摔碎了的瓷器。

“姐姐，我陪你站着吧。”

清脆的童声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是个小男孩，五六年级模样，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像揉碎了的光。

“我叫季秉灵。”

“我叫阳雨薇。”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他就这样安安静静站在我身旁，小手垂在身侧，偶尔蹭一下裤缝。葬礼要开始了，叔叔过来叫我，我转头轻声对他说：“谢谢你，再见。”

他腼腆地笑了笑：“再见。”

哀乐响起的时候，我的泪腺居然干涸了，没有眼泪，但无比悲恸。我捧着父亲的遗像，整个人木讷地跟着流程走，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眼帘低垂，只看见眼前一小块青灰色的地砖。来宾一拨拨上来，说着“节哀”，我和母亲就鞠躬，再上来，再鞠躬。

“阿姨姐姐节哀！”

又是那个清脆的童声。我抬起头，看见季秉灵站在他父母身旁。他的父母衣着得体，气质出众，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的人。我轻声回了句“谢谢”，鞠了一躬。

那天我抱着遗像，明白了一件事：有些孤独，是站在人群中央也驱散不了的。

“嘀——”

闸机的提示音把我拽回现实。我拿出身份证刷了一下，出站。

这段出站的路我似乎走了很久很久。我在大厅角落找了张空座，翻开手机订酒店。暑期将尽，学生都回家赶作业了，空房意外地多。我挑了最近的一家，订了间带窗的双床房，凑合一晚。

手机忽然震起来。

铃声是《孤单北半球》，令俊驰自己录的版本。当初他把音频发过来，软磨硬泡要我设成微信电话铃声。我起初不肯，一个国有银行支行副行长，手机响着情歌，不太妥当，也不太专业。但不得不说，他唱歌确实好听，清亮里缠着一点磨砂质感的沙哑，像山涧水流过鹅卵石。从小接受良好的音乐教育的他，小学六年级就过了央音小提琴业余十级，乐感是浸在骨子里的。当然，最后我还是妥协了，把《孤单北半球》设置成他的专属铃声，并提了一个条件：必须提前知会。其他时候，我的铃声仍是Beyond的《不再犹豫》。

此刻在出站大厅，我在“用”字唱出来之前迅速接通，没给歌词响彻公共空间的机会。

屏幕里浮出令俊驰的脸。乌黑的碎发搭在额角，眉眼清浅，目光温顺。他穿一件白色T恤，坐在洛杉矶的某个房间里，背后是陌生的窗帘。三十岁的男人，在镜头前依然干净得像未被触碰过的白纸，带着一种刻意保养的少年感。这少年感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盔甲。

他微微一笑，没露齿，就那样看着我，目光里有安慰，有怜惜，像在看一只淋湿的猫。我们对视良久，我眼眶发酸：“干嘛不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只想陪着你。怎么还在车站呢？”

“等我妈，”我低下头，“她坐晚班高铁，八点才到。明天叔叔接我们进山。”顿了顿，又说，“真希望你能在身边。”

“Baby，我也很想在你身边，但你知道我现在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