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企鹅（第2页）

母亲一边给我扎漂亮的辫子，一边对着镜子里的我叹气："你要是漂亮一点就好了。"

因为平时听到的丑评比较多，慢慢地，我也就信了。我沉浸在学习成绩带来的喜悦里，沉浸在动画片的快乐里，至于哪个男生喜欢我，我并不在意。那些夸奖像风一样吹过，那些贬低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我告诉自己，好看有什么用？成绩好才是真的。

上初中后，母亲像是突然着了魔，变本加厉地把我往“丑”推。她开始刻意把我的着装往男生方向打扮，再加上我遗传了父亲的吃货基因，体重一路飙升，162cm的个子，七十五公斤的体重，整个人圆墩墩的，走路时胳膊摆动幅度又大，迈着外八字，校服被撑得紧绷绷的。

"阳雨薇，你走路好像企鹅啊，一摇一晃的。"

我盯着那个男生，他脸上挂着那种恶作剧得逞后的、轻佻的笑。教室里还有其他人在，有人低头假装写作业，有人捂着嘴偷笑。我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挺好，那以后请叫我企鹅。"

既然公认丑，那我就认丑。我把自己埋进试卷和习题里，用年段第一的成绩筑成一道护城河。

但护城河再深，也挡不住偶尔漏进来的箭。

那是初二下学期的一个傍晚，教室里留下来写作业的只剩七八个人。一个男生忽然跳上讲台，拿起教尺敲了敲桌子，像在开新闻发布会："我们班三大美女，A、B、C！公认最丑三大女生，D、E、和——"他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我身上，"雨薇！"

空气凝固了。

坐在我前面的女生猛地抬起头，大声驳斥："不会啊！我觉得雨薇很好看！一点也不难看！"她朝我的方向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真诚。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像是才注意到我还在场。他挠了挠头，干笑两声："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雨薇很好看的，是大美女。是我乱说的。对不起啊对不起"

我看着他，看着前排女生涨红的脸，看着教室里其他人躲闪的目光。我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低下头，继续写那道解析几何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之后教室里一直鸦雀无声，直到暮色从窗户爬进来，吞没了所有人的影子。

我告诉自己，不在乎。我不在乎。

可十几岁的女孩，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

……

二〇〇九年八月二十三日，开学报到。

我背着新书包，带着那股书卷气，或者说，土气，走进滨海中学高中部。12班，实验班。教室宽敞明亮，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把初秋的热气搅成一锅温吞的粥。我随便找了个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湿巾，仔细擦了一遍桌面积灰。

这时，门被踢开了。

一个男生抱着足球走进来，额发被汗水浸成几缕，贴在脑门上。剑眉，双眼皮，鼻梁高挺得像被精雕细琢过，下颌线棱角分明，带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浓颜帅气。高一就已经有一米八的个子，T恤下的肩膀宽阔，抱着足球的胳膊线条流畅。他悠哉悠哉地晃进教室，目光扫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然后径直走向后排，把足球往桌肚里一塞，坐下来。

我脑袋中闪过一道白光。

滨海中学不是名校吗？名校里居然会有长得这么帅的男生？！

这股惊叹的劲儿还没过，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却生着一副女生般清秀的五官。眉毛淡而整齐，像用眉笔轻轻描过；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清澈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鼻梁高挺，略带圆润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嘴唇，薄薄的，竟是天然的桃红色，像春天最先绽开的那瓣樱花。

他戴着金丝边的眼镜，斯文极了，走进教室，冲坐在第二排的我微微一笑。

不是礼貌性的点头，是一个真正的微笑，嘴角轻轻扬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认识我似的。

我愣住了。

我不认为自己是那种坐在位子上，光靠外貌就能吸引别人注意力的女孩。镜子告诉我，我戴着塑料眼镜，顶着男式中分，圆墩墩的，像一颗被随意摆放在课桌上的土豆。

可那个陌生的、好看的男生，就这样冲我笑了。

然后他径直走向后排，在我斜后方的位置坐下。

风扇还在头顶转，蝉鸣从窗外漏进来，被玻璃切割成碎片。我僵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没擦完的湿巾，忽然觉得脸颊发烫。

十六岁的阳雨薇，在这一刻，心里那座高墙，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发出了一声，空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