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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布帘（第2页）

然后我看到了那块布。

一块明黄色的布帘，挂在走廊的尽头，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那颜色太刺眼了，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猛地停住脚步，浑身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来过这里！我见过这块布！”我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

母亲惊惶地看向我：“然后呢？”

“这里是太平间！”

母亲的脸色在那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她惊惑地看向黄总。黄总微微佝偻着背，没吭声，只是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他的手指向布帘后面的一个房间，指尖在发抖。

一切都明白了。

我掀开那块黄布，往里走。母亲跟在我身后，脚步虚浮。

走廊很短，尽头是一扇木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冷气开得很足，冻得人骨头缝发酸。我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然后，呼吸停了。

两个棺材。

左边墙角一个，正中间一个。

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黄总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河。他指了指中间那具棺材，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节哀。”

我和母亲哇地大哭起来。

那哭声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炸开的，像有人在我胸腔里点燃了一根引线。我跌跌撞撞扑到中间的冰棺前，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却感觉不到疼。

父亲躺在那里。

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那是我去年买给他的生日礼物。他的脸很干净，像是被人仔细擦过，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问我：“雨薇，期末考第几啊？”

可他胸口没有起伏。

母亲扑在棺沿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压抑地呜咽，像一头被夺走了幼崽的母兽。她的手指死死抠住棺木的边沿，指甲盖泛出青白色。

我趴在冰棺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父亲的笑脸在咫尺之间，那么近，又那么远。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有眼泪不停地涌出来，砸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黄总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也在抖。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庭善……走得很安详。医生说，没受什么罪。”

我抬头看他，眼泪把视线糊成一片，他的脸在泪光里扭曲变形。

太平间的冷气开得太足了，我穿着夏末的短袖，浑身抖得像筛糠。母亲终于哭出了声，那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撞来撞去，又被墙壁吞了回去。

我闭上眼，额头抵着冰棺。整个人像被掏空了所有东西，只剩下眼泪在流。

原来那不是去度假的车。

那是送我们见最后一面的车。

十六年前的那个八月末，我在太平间里，第一次明白了一件事：

我的梦不是梦。

是预告。

是命运提前写好的讣告，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字一句地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