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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倒流的泉(第2页)

我还来不及害怕,就看见年幼的堂弟摇摇晃晃地走进灵堂。他那时才四岁,懵懂无知,竟走到花圈旁,解开裤子撒了一泡尿。

白衣男人猛地转过头,原本平静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刺耳:"我让你怎么撒出来,怎么吞回去!"

我惊醒了。

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破肋骨。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我给老家打电话,想问问奶奶好不好,叔叔在电话那头笑我:"老太太好着呢,刚蒸完年糕,你别瞎想。"

可三天后,奶奶走了。脑溢血,倒在蒸年糕的灶台前,没抢救过来。

守灵那夜,大人们忙前忙后,没人留意四岁的堂弟。他晃晃悠悠走到花圈旁,真的解开裤子,在花圈旁撒了一泡尿。

就在那一瞬间,火盆里烧得正旺的纸钱忽然飞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扬起,不偏不倚盖在堂弟脸上。他尖叫起来,大人们冲过去时,他的脸颊已经被烫得发红。

"我让你怎么撒出来,怎么吞回去!"

梦里那个白衣男人的呵斥,仿佛又在灵堂里炸响。我僵在原地,看着堂弟哭嚎的脸,看着花圈旁那滩水渍,浑身冰冷。

那之后我做过一个决定:不再回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害怕那些梦,害怕那汪泉水平静水面下藏着的预兆。我找尽了借口,加班、项目、疫情、相亲。十五年,我连春节都是与母亲在出租屋里冷冷清清地过,好像只要不踏上那条山路,时间就追不上我。

可时间从来不在乎你躲不躲。

我回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见锁屏上有一条未读微信,是叔叔发来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雨薇,爷爷这几天总念叨你。他已经九十多岁了,身子不太好,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吧。"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窗外天光渐亮,城市在灰蓝色的晨曦里慢慢苏醒。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梦里伸进泉水里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种潮湿的凉意,像是真的在水里浸过。

舌尖的甘甜忽然变得苦涩起来。

我打开订票软件,输入"上海—武夷山"。

高铁四个半小时。最早一班,上午九点十五分发车。

我订了票。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旧木盒。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桃木梳,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发亮。是奶奶给我的,那年我十七,临走时她塞在我书包里,说:"这桃木梳在灵泉水里浸泡过,灵泉养人,也养梦。你带着,想家的时候,就看一眼。"

我握着那只桃木梳,站在出租屋苍白的灯光下,忽然想起奶奶讲过的那个梦。

她说,有一年她酿完酒,夜里梦见一个白胡子仙人,夸她的酒酿得好,叮嘱她每年在泉眼边供奉三杯,可保阖家平安。奶奶讲这话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满是庄稼人质朴的欢喜。那时候我不懂,只当是老人家的迷信。后来才慢慢品出滋味。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里,没读过多少书的爷爷奶奶,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接连培养出三位考入重点名校的孩子,在当地确实称得上一桩奇迹。

灵泉不止是活命的活水。它滋养烟火日常,承载人间深情,把平淡的日子熬出丝丝甘甜。

可如果灵泉变了呢?

如果它不再清澈,不再温润,而是从水底翻涌出如茶渍的血丝,那它要预告的,又是什么?

我把桃木梳放进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那一汪泉水守了爷爷奶奶一辈子,守出三个大学生,守出岁岁安康。如今它入梦来,大约是不满意我这十五年不闻不问的薄情吧。

我背起包,锁门,走进电梯。

路的尽头,有家,有人在等我归去。

只是这一次,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重逢,还是另一场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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