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一次拂过折柳亭边的牡丹花丛,摇篮里的婴孩已长成了大姑娘。
苏青枣两世为人,历经生死,决意修心养性,自诩离“参破红尘”的境界只差临门一脚:若哪一日她下定决心将“荤素搭配”改成“一生吃素”,便可立地成佛。
可她外表看起来一点也不超凡脱俗,反而是个不折不扣的黄毛丫头。
沐浴着晨光,苏青枣正在浇花,木勺盛水,挨着根茎,一盆花一盆花地淋过去。四面皆寂,仿佛能听见虫鸣鱼戏、流水浸入泥土和红花绿叶轻轻呼吸的声音。
一会儿,廊下匆匆跑过三两个仆从,耳语道:“瓶中酒倒进花田,挖坑埋了,莫叫闲人发现!”
又过一会儿,另一边廊下溜过四五个丫鬟,她们的交谈声就大了些:“大人们已到花阁,膳食在花阁用,告诉厨房多备一些。”
这样的事每月总会有那么几次。尤其是今年开春以来,更加频繁也更加众所周知了。
但这一切都与苏青枣无关。她拍拍裙摆上的尘土,站起身下了亭子,带上前一日做好的功课,悠悠然上学去。年轻的直讲先生显然对苏青枣的功课十分满意,他点点头,苏青枣便麻溜儿地收拾书本离开国子监。
国子监风景极好。正逢春季,屋舍周围矗立的大树郁郁葱葱,湖畔吹斜的柳条鲜绿脆嫩,石子路旁簇拥着的繁花如云如霞,人穿插于其间,犹似自己也变作了忙碌的蜂和蝶。
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苏青枣爱花,也爱这些恋花的生物,见到热闹的花丛和蝴蝶便流连徘徊。好不容易磨蹭至大门口,她又被一个清俊少年拦住了去路。
那少年穿着学子服,跑得满面通红、额头淌汗,急匆匆道:“妹妹,快救我!”
苏青枣道:“哪有找妹妹救命的皇子。”
少年立刻道:“只要你救我,喊你姐姐都可以!”
苏青枣心里说:本来就是你姐姐。嘴上却道:“我可不敢受。三皇子找人救什么命?”
“真真是救我这条命!你总不能不知道朝野盛传之谣言——又是父皇收兵集权,又是苏相爷起兵谋反……”少年表情焦急,一点也不做假。他四下一看,忙拉过苏青枣走到树下,疾速低语道:“我且直言,苏相爷起兵若成,苏昭容理所当然做得皇太后,我便是登基傀儡。你说父皇会不会放任我这个祸害在外逍遥?”
苏青枣面容平静,理了理掐金丝团花的衣袖,淡淡说道:“我苏家世代掌兵,得了先皇准允,相府可不撤岗哨,自备府兵。圣上仁慈明断,听你胡扯。”
夏旭不管不顾,只一把鼻涕一把泪扯住苏青枣袖子,连连哭诉:“就算这混是瞎扯!父皇削兵拢权,要杀鸡儆猴是真的吧。苏相爷聚众谋划,名曰自保,那也是招招摇摇最大的一只鸡,我就是他鸡头上的红冠啊!鸡头落地,我难道还能在他脑袋上安稳戴着?枣子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最近的就是我这座浮屠哇!”
听此言,苏青枣垂眸,迟疑半晌,竟道:“照这比喻,你是鸡冠,我是……鸡毛?”
夏旭急的跺脚,“重点不在这里!”
“重点在于你我若要死了,须得赶紧回去准备棺材。你可落得一副金丝楠木棺,厚葬于皇陵,我却可能草席一卷,曝尸街头。”苏青枣遗憾地道。
“苏青枣!”夏旭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大声责骂,声音压抑得足足粗了一倍,只得苦口婆心劝道:“好妹妹,你大好青春年华,早早去了岂不可惜?干娘若泉下有知,非得托梦将我臭骂一顿。也不要你费多大气力,只需说服苏相爷交出兵权,双方各退一步,咱们就万事大吉了。”
而苏青枣却似充耳不闻,只惋惜地摇摇头,摆手去也。
夏旭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恨不得痛哭流涕一番。然他终究不敢在遍布世家子弟的国子监里失态,只得悻悻离去。
那厢边,苏青枣已乘着她专用的马车往相府走。车厢里一如既往地安静,此刻却因为满腹心事而减少了悠闲平淡,不大的空间变得紧缚压抑。她脑中回想着方才的对话,已是无语嗟叹。
她何德何能,去说服一个身经百战的大帅交出兵权?又如何叫欲铲除异己的君王歇戈止伐?她不过占着两方各半的血脉,于夹缝中挣扎生存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