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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部有信息(第1页)

星期三早晨沈芊忆醒来的时候枕头旁边放着一支笔。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支笔是苏裕情的,银色的笔杆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猫咪贴纸,笔帽上还残留着一点干掉的修正液。苏裕情上铺的被子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的豆腐块棱角分明,人不在宿舍里。月紫嫣在镜子前面扎头发,嘴里叼着发绳含含糊糊地跟她打招呼:"早啊,裕情去食堂了,说你醒了给你发消息。"

沈芊忆拿起手机,屏幕上是苏裕情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粥和包子放在你桌上了,趁热吃。对了笔借你用,填表。"

她偏头看了一眼书桌,果然摆着一碗打包好的白粥和两个肉包子,塑料袋的口扎得紧紧的,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那张空白的意向表,昨天被充电线压住的那一角已经被抚平了,板板正正地铺在桌面上,像一张铺好的床。

沈芊忆踩着拖鞋下床,先洗了脸刷了牙,然后坐回书桌前打开那碗粥。白粥里加了糖,稠稠的冒着热气,是苏裕情一贯的口味。她喝了两口,目光落在旁边的表格上。意向表上用宋体印着几个栏目:姓名、班级、身体情况、报名原因,最后一栏是意向地点。她拿着苏裕情那支银色的笔在"报名原因"那一栏停了一会儿,笔尖抵着纸面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里伸着,有麻雀在枝头跳了两下,抖落一小截枯枝掉在窗沿上。沈芊忆把笔放下来喝了口粥,又拿起来,在"意向地点"那一栏写了三个字——昆仑山。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昆"字的日字底写得方方正正,"仑"字的人字头写得很开,"山"字最后一竖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把笔帽扣好,表格折起来塞进校服口袋里。

苏裕情回来的时候沈芊忆已经吃完了早饭在收拾碗筷,塑料袋叠成一小块扔进了垃圾桶。苏裕情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书桌前,脚步顿了一下。"填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但沈芊忆听得出底下的那根弦还绷着。沈芊忆从口袋里掏出折好的表格在她面前展开,苏裕情凑过来看了两眼,目光落在"昆仑山"那三个字上的时候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她伸手一把搂住沈芊忆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我就知道。"苏裕情说,声音闷在沈芊忆的头发里,有点含糊。她搂得比平时紧,勒得沈芊忆肩膀有点发疼,但那力道只持续了两三秒就被松开了。苏裕情退后半步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说"咱俩一块儿去了就咱俩",沈芊忆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的,瞳孔里映着早晨的日光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她也跟着笑了一下,把表格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说我去交表了。

交表的时候班主任坐在办公室低头批作业,头也没抬地接过去扫了一眼,说"昆仑山是吧知道了",然后往旁边的一沓表格上一丢。沈芊忆看见那沓表格大约有十来张,最上面一张写着夏忆枫的名字,意向地点那一栏歪歪扭扭地写着"都行"两个字。下面压着一张是顾欲泽的,字体工整清秀,意向地点是空白的,但报名原因那一栏写了一段话,隔得太远沈芊忆没看清具体内容。她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陈子新,陈子新手里攥着表一脸忐忑地往里张望,看见沈芊忆就问"你填了吗你去哪儿"。沈芊忆说填了去昆仑山,陈子新的圆框眼镜滑下来他的嘴张了张说"你真敢啊那个海拔五千米"然后被里面班主任喊了一声推着门进去了。

上午课间的时候班上关于研学的议论已经翻了天了。报名的人大概有十几个,有人在走廊里讨论昆仑山要带什么装备,有人说青岚山那条响水涧夏天水大的时候能把人冲走,有人开玩笑说第三个方案不会是要去天山吧。夏忆枫坐在前排的课桌上翘着腿跟周围的人吹嘘他已经开始跑步了每天五公里为高原徒步做准备,陈子新在旁边翻着地理图册泼冷水说"你跑五公里跟海拔五千米是两码事",夏忆枫把腿放下来用手指戳他脑门说"你就是怂"。

苏裕情坐在沈芊忆旁边隔着一条过道的座位上,正用手机翻看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发蓝。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偶尔用拇指把页面往上划一下,嘴角抿着一条直的线。沈芊忆趴在课桌上隔着过道看她,日光从窗户斜进来在苏裕情的校服袖子上落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卡在她袖口的缝线处,像有人用尺子量好了一样。

苏裕情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见她趴着就笑了。"看什么呢?"她问。"没看什么。"沈芊忆把脸转回去埋在胳膊弯里。苏裕情伸手过来隔着过道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掌心的温度隔着头发传过来轻轻的,她说"中午陪我去趟器材店吧,我查了攻略昆仑山那边要买那种抓绒内胆、保暖手套、防风面罩,还有高热量压缩食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沈芊忆从胳膊弯里抬起半张脸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软的犹豫。苏裕情的手停下来,五指还搭在沈芊忆的后脑勺上没有收回去。"怎么了?"

"我在想,"沈芊忆说,"我妈那边怎么讲。七天,昆仑山,她说死也不会同意的。”

苏裕情的手收了回去,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光滑的玻璃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屏幕的光把那道细小的疤痕照得隐隐发亮。"你就说是青岚山。"她说,声音平得不像在商量,"三天两夜,学校组织的,安全有保障有老师跟着,不用担心。她就让你去了。"

"那万一她后来知道了呢?"

"不会知道的。"苏裕情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那两团暖黄色的光缩得很小很小,像针尖一样钉在瞳孔正中间,"学校说了七人名单确定之后才会正式通知家长,等那个时候咱们已经在路上了。到了山上没有信号,她们联系不上。等回来再解释,就说临时变了路线,学校统一安排的,你也没办法。"

沈芊忆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看着苏裕情那张被手机屏幕光照亮的侧脸,光在她鼻梁上切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左半边亮着右半边沉在淡淡的阴影里。"你什么都想好了。"沈芊忆说。

苏裕情把手机锁了屏翻扣在桌面上,转过来正对着她。日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金灿灿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梧桐树枝桠交错的影子。"对,"她说,"我什么都想好了。就差你点头了。"

沈芊忆没说话,她把脸重新埋回胳膊弯里闭上了眼睛。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后颈上,苏裕情的气息隔着一条过道传过来,薄荷和油烟混合的那股味道她已经闻了三年了,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她闭着眼想,大不了就是回来被骂一顿,姜绪霞骂起人来虽然厉害但也就是那几句翻来覆去地说,骂完了还是会给做饭的。七天的研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从来没跟苏裕情单独出去过那么久,也许真的会很有意思。她这样想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下巴在胳膊弯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耳边传来苏裕情轻轻的笑声,很轻很短,像羽毛尖扫过水面。

中午放学后苏裕情真的拉着沈芊忆去了学校旁边的户外器材店。店面不大,玻璃门后面挂着各种冲锋衣和登山包,门口的假人模特穿着一套荧光色的防风服叉着腰像在等什么人。苏裕情推门进去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店主是个中年男人戴着棒球帽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说"随便看"。苏裕情直奔靠里的那排货架,一排排抓绒内胆从薄到厚挂在衣架上,标签上写着各种看不懂的面料参数。她一件一件地摸过去,手心贴在布料上搓了搓又捏了捏,像在鉴定什么宝贝似的全神贯注。

"这个好。"她拽下来一件深灰色的递到沈芊忆手上,"你摸,软又不厚,可以穿在冲锋衣里面。"沈芊忆接过来摸了摸,确实软,内里有一层薄薄的绒毛贴着皮肤很暖和。她翻了一下标签,价格让她嘴角抽了一下。苏裕情凑过来瞄了一眼价格牌,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衣服从沈芊忆手里拿过去叠好了抱在自己胳膊上,说"买这个"。沈芊忆说太贵了吧,苏裕情说"你穿着合适就不贵,钱的事你别管,我寒假打工攒了些"。她说完转身去旁边的货架上继续摸手套和面罩去了,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沈芊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货架顶端的日光灯管在苏裕情头顶嗡嗡响着,冷白色的光照下来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肩膀那两处骨头撑在校服底下支棱出的轮廓清清楚楚的。沈芊忆想说什么但喉头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出来,她走过去跟到苏裕情旁边帮她挑手套,两个人并排站着各自沉默地翻着手套货架上的标签,店主在柜台后面拧开收音机放了一首节奏缓慢的老歌,沙哑的男声从劣质的喇叭里淌出来,塞满了整间小小的店面。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月紫嫣正躺在床上看漫画,见她们推门进来就问"你们报了吗去哪去哪",苏裕情把购物袋往桌上一放说"昆仑山"。月紫嫣的漫画从手里滑下来砸在脸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瞪圆了眼睛,"昆仑山?真的假的?那个七天六夜五千米的昆仑山?"苏裕情点了点头。月紫嫣从床上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她张着嘴看看苏裕情又看看沈芊忆,"你们真去啊那我呢我跟不跟啊我也想去但我妈肯定不让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完了完了……"她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跑到苏裕情旁边扯着她的袖子说"你帮我想想办法呗我也想去",苏裕情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说"你找你妈商量去我帮不了你"。月紫嫣瘪了瘪嘴又转向沈芊忆说"芊忆你帮我说说呗",沈芊忆说"你妈那边的事我真帮不了"。月紫嫣坐在床沿上不说话了,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沈芊忆看了她一会儿想再说点什么但月紫嫣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去跟我妈磨",那个笑容下面压着什么沈芊忆看不太真切,但月紫嫣很快就躺回床上重新把漫画举起来了。

上铺的周钦一直没出声。沈芊忆抬头看了一眼,周钦坐在上铺的床沿上盘着腿正在翻那本泛黄的老书,日光从窗口斜上来把书页照得发白,她一根手指压在翻开的页面上方,指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沈芊忆看着她的侧影想她有没有报名,但周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沈芊忆低头把购物袋里的抓绒内胆拿出来抖开叠好放进柜子里,手指蹭过柔软的绒毛面料时忽然想起昨天周钦给她的那枚黄纸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掀开枕头看了一眼,黄纸还在,三角形的边角被压得扁扁的嵌在枕芯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纹丝未动。

傍晚放学后沈芊忆在宿舍楼下碰见了凌灵老师。凌灵刚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领口最上端,齐耳短发被晚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几根。她看见沈芊忆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步,然后停下来。

"沈芊忆?"凌灵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点确认的语气。

沈芊忆愣了一下,她跟凌灵没什么交集,教生物的也不是她们班的任课老师,她不记得凌灵怎么认识自己。"嗯,老师好。"

凌灵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寻常打招呼更久一些。"你填了报名表?去昆仑山?"

沈芊忆点头。凌灵把手里的文件换到左胳膊夹着,右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偏头看了看宿舍楼上那些亮着灯的一扇扇窗户。傍晚的天色正在暗下去,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层淡橘色的边,宿舍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渐沉的天幕底下暖融融地散着光。

"昆仑山那个地方,"凌灵开口,语速不快,"不是青岚山那种走走路就能下来的路线。昼夜温差能到三十度,半夜可能会缺氧头疼到睡不着,徒步路段有一段要沿着冰川边缘走,踩滑了就是七八十米的落差。你考虑清楚了?"

沈芊忆站在原地,晚风从宿舍楼门洞里灌出来裹着食堂饭菜的油烟味,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扑在眼睛上。她抬手拨了一下,说"考虑清楚了"。

凌灵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滑过去,沈芊忆没看准那是欣赏还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凌灵已经移开了目光。她把夹着的那沓文件重新抱回胸前,转身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侧过半张脸对着沈芊忆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但沈芊忆还是听清了。她说:"那枚黄纸带着。"

沈芊忆愣住,想追上去问你怎么知道黄纸的事,但凌灵已经走远了,冲锋衣的深色背影在教学楼拐角处一折就不见了。沈芊忆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晚风把她校服的下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她摸了一下校服内袋的位置,黄纸好好地塞在那里没动过。她不知道凌灵和周钦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凌灵也知道那枚黄纸的存在,但凌灵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太平了,平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带着黄纸,你要去昆仑山,这两件事之间的连接她好像早就知道了。沈芊忆把内袋的拉链又拉了拉紧,转身进了宿舍楼。

晚上宿舍熄灯后沈芊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手里攥着那枚黄纸摩挲着边缘粗糙的棱角。朱砂的纹路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指腹摸得出那些弯弯绕绕的起伏,像一条条细小的河道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青岚山海报在昏暗里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白色轮廓,山和雾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哪。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顿的节奏她已经有点熟悉了,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经过307门口的时候停了两秒,然后又一步一顿地走远了。沈芊忆没睁眼,她只是把黄纸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腹抵着那些朱砂纹路的棱角微微用力往下压了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上铺传来苏裕情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紧接着是一句很轻的呢喃般的话从头顶落下来。"睡不着?"

沈芊忆"嗯"了一声。

苏裕情的脑袋从上铺的床沿探下来,黑暗中只能看见她的大致轮廓,头发从两侧垂下来像两片阴影。"我也睡不着。"她压着嗓子说,"在想山上什么样。"沈芊忆听见她的呼吸从上面落下来,带着薄荷牙膏的气息凉凉的。"我在查天气,"苏裕情继续说,"昆仑山那边下周有个冷空气过境,晚上能到零下七八度,咱们得买那种加厚的登山袜,我今天忘了看了明天再去一趟……"她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沈芊忆商量,从登山袜说到保温杯说到压缩饼干的口味,沈芊忆躺着听她的声音从头顶散落下来,均匀的呼吸混在那些琐碎的句子里面。月紫嫣在另一边的床上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你俩还不睡",苏裕情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更低了,低到几乎只剩气声。她说"睡吧,明天再说"。然后她的脑袋缩回了上铺,床板又吱呀响了一声安静了。

沈芊忆把黄纸重新压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苏裕情那些絮絮叨叨的句子像泡沫一样在她脑子里漂浮着——抓绒内胆、防风面罩、海拔五千米、零下七八度、昆仑山、七天六夜——它们轻飘飘地打着转,有的落下来有的又浮上去。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扇门口那扇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或者雾她分不清楚,但苏裕情站在门里面朝她伸着手,笑嘻嘻地催她快进来。她迈了半步进去,脚底的触感软绵绵的踩不实,但她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世界——宿舍的床、书桌上的多肉、墙上那张青岚山的旧海报、走廊里一步一顿的脚步声——它们还在那里没变。她闭着眼把自己整个人往那扇门里又推了推,门缝越来越宽光或雾涌出来把她裹住,她在这个被裹住的感觉里慢慢地沉了下去,彻底沉进了睡意深处。走廊里又响起了那个一步一顿的脚步声,从307门口经过停了两秒然后又一步一顿地走远了。这一次沈芊忆什么也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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