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再睁眼的时候,早读已经下了。
教室里嗡嗡的声响比刚才大了好几倍,有人拎着水壶从过道挤过去,桌角磕了他胳膊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动,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后脑勺也钝钝地发胀。刚才趴着的时候没觉着,一醒过来,那股不对劲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吸一口气都带着热意。
他撑了撑胳膊想坐直,手腕一软,又趴回去了。
“迟璟没抄着你的,在那骂了你一节课,哈哈哈哈,笑死。”罗斯荣在旁边说话,声音不远不近。
林晓阳没转头,。他闷在胳膊里哼了一声,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滚!”罗斯荣吓了一跳,应了一声就转回去了。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
干燥的、微凉的触感,停留了大概三秒。林晓阳愣了一瞬,江沉把手收回去了,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算题,表情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但拿笔的那只手换成了左手——右手还晾在桌面上,刚才贴过他额头的指节微微蜷着。
“你发烧了。”江沉说。
“我知道。”林晓阳嗓子哑得厉害,“你别——”
“没别。”江沉打断他,把草稿纸翻了一面,笔尖落下去。
林晓阳没再说话,重新趴回桌上,闭上眼睛。空调的风从侧上方吹下来,凉丝丝地扫过耳廓,但他浑身上下都在发烫,那点凉意根本抵不住。他迷迷糊糊地想,刚才那只手怎么那么凉,又干又稳地贴上来,像一截搁在窗台上被风吹过的木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已经快睡着了,被椅子腿拖地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江沉已经站起来,拎着他的书包。
“走。”
“……去哪。”
“医务室。”江沉说,又补了一句,“你自己走还是我拖你。”
林晓阳听了那句话,本来想回一句"你拖得动我么",但一张嘴就是一阵闷咳,咳得太阳穴突突跳,话咽回去变成了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声哼。
江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第二遍,直接走过来,伸手拎住了他后领。力道不重,但方向明确,林晓阳被那股力带着站起来,腿还软了一下,胳膊下意识往旁边抓了一把,抓住了江沉的小臂。隔着校服袖子,能感觉到底下的骨节和薄薄一层肌肉,绷着,很稳。
江沉没甩开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等他站稳了,把手里的书包换到另一边,空出来的那一侧正好留给他扶。
医务室走廊上铺着浅绿色的地胶,鞋踩上去声音闷闷的。校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一副银框眼镜,看了林晓阳一眼就让他坐下,拿体温计在他耳朵里嘀了一声。三十八度六。
"喉咙痛不痛?"校医问。
林晓阳点头。
"头昏?"
又点头。
校医转身从柜子里拿药,边拿边念叨:"这几天天气热,睡觉时空调别开太低,好几个了。你们男生是不是晚上不盖被子?"
林晓阳想说没有,但嗓子实在懒得使劲,就摇摇头。校医把药袋递过来,江沉在旁边伸手接了,说:"他中午吃的感冒药,和这个冲突吗?"
校医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吃的?"
"十一点五十左右。"
"那没事,间隔够两小时了。"校医推了推眼镜,"回去多喝水,别吃凉的,下午课别上了,在宿舍睡一觉。"
江沉点头,把药袋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林晓阳站起来跟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校医在后面喊了一声:"那个同学,你把他扶一下,看着路走不稳。"
江沉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侧过身来。林晓阳刚想说不用,江沉的胳膊已经伸过来了,手掌稳稳地托住他肘弯,力气不大但足够支撑。他整个人重心靠过去的时候,闻到江沉身上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也不是沐浴露,说不上来,像是书页放久了那种干燥的气息。
进了宿舍楼,楼道里的阴凉一下子把外面的热意隔开了。江沉松开他的胳膊,掏出钥匙开门。林晓阳靠在走廊墙上等,看着江沉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底下微微突起,他弯腰开锁的时候,脊椎那一线从领口露出来,一节一节很分明。
门开了。江沉先进去,把书包放好,然后把林晓阳的椅子拉出来,示意他坐。林晓阳没坐,直接走到自己床边倒下去,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谢了。"
江沉没应。过了一会儿,林晓阳听见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然后杯子被放在床头柜上——放得很轻,杯底和木面只碰出一声极短的脆响。
"药。"江沉说。
林晓阳翻了个身,半撑着坐起来。床头柜上是一杯温水,旁边是校医给的药袋。他先把药吞了。
然后躺回去,侧过脸看着江沉那边。江沉已经坐回桌前了,台灯拧亮了一档,在午后昏暗的宿舍里圈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他正在看书。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又挤进来了,这次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很高,阳光从翻飞的布料底下一闪一闪地漫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晃动的亮斑。他听着江沉那边拆口罩包装的细碎声响,听着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但好像又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