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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虎冯河(第1页)

棚子扎起后,桓恕己没选择回村里住,而是在棚里支了张床,桓恕己同泠龙子回住处取棚子时,就发现那个住处又潮又闷,还散发出一种发酵了很久的酸味,让他不舒服,索性自请留在棚里做晚上的测量工作。后几天是会来人一起干的,但头几天还得他自己留在这,棚内便有一角是放他的东西的,他也没带什么,把靛包和帽子挂在他自己用石刀在撑棚的木头上砍开的两个支叉充当的挂钩上,把《甘泉集》塞在枕头下,另外的几本书摆在供给的一小方桌上,他放齐东西,便提着一马灯向外去。马灯里有微微的火,激动的摇动着,黄的火星时时响起小小的噼啪声,他将马灯挂起,弯下腰,端详起白天插进去的水尺,读出数据,拿起一支铅笔,用笔尾刮了刮下巴,在纸上记录下第一次的数据。晚风撩过水面,夏秋之间的沣水如一头无力的幼兽,在深夜发出无力的啸叫,对岸的树林里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他测完水尺就回去了,他更重要的工作是绘制图表。尽管沣潓渠的大部分勘测,早已完成,这次仅仅是杜悝发现,途经这个村子可以走一条捷径。但所画的图表却是一样不少,他就被分到了一些很简单的水文绘制工作,其中的主要内容之一便是自己每晚读取的数据,这些工作并不庞杂,毕竟是第一天,他很快就做完了。他在开始画图前给自己用洋瓷杯冲了一杯毛尖,这是康鼎生留在棚内的,人人都可以拿,图画完时毛尖还没凉,自己也只喝了一口,便一手端着杯把,另一手在抱着杯壁,走到床边,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关上灯,阖了眼,却难寐。

桓恕己想了很多事情,他又想到尉身鹤了,无论是马灯里骚乱的黄焰,还是那昏光下水池上的“止义”二字的阴影,都会让他想到对方,他想到那人在他们完整相处的最后一天时因自己给他盛的那碗汤烫而受不住时略略探出的发红舌尖和本能发出的呜咽声以及微微下抑皱起的眉头,他想起那人这几个月会接着去唱戏,在各地唱戏,他不禁会想到,就在此地此时,他们剧团就来到了这个村子,而在不久后,他们一行人也到了。由于这幻想过于没有根据,甚至是与现实冲突,他自动跳跃到另外一件事了,那就是陕省的水利事业,陕北的无定、洛河,关中的黑水、沣水、灞水,陕南汉江的大小支流,它们都急需他们去治理,他不禁估计起倘使自己能活到古稀之年,他能完成多少条水的治理,甚至开始天马行空的对他们的先后顺序进行排列,以及运用自己对这些河的情况的掌握又初步的编出一些工作内容来,他的魂体迫不及待的冲出营帐,感觉目前在沣水的这一年不过一步之距。他跨出帐门,就能看见悠悠不绝、交错相通的陕省水网,在他的脚下延伸,任他役使。可他真正想象到自己冲出帐外时,思绪却脱离了他的掌控,他看到了披衣伏案的杜悝和侍坐在侧的泠龙子和康鼎生,杜悝将手成拳堵住嘴却并没有咳出来,另外两人都在微笑,杜奎也眼角微弯,他的魂体便恭敬坐下,一切宏远的志向又都消散了,这在沣水的短短一年,又显得有千里之遥了。当这一段想完,他又意识到对尉身鹤的思绪还没结束,便又迅速投入进去,他与尉身鹤很快相认,并且接下来,他的所有行动都有尉身鹤好奇,陪伴着,包括现在尉身鹤还正在棚里瞎转。他在看,看自己刚刚画的图表。

“画的不错。”尉身鹤故作成熟的说着。

“但…”他话风一转。夜风呼的一下猛吹来,旁边的树被吹落了几片叶子,飒飒的响了一地。桓恕己被风吹清醒过来,幸运的躲过了尉身鹤明显的恶语,他觉得自己想传葩想的太多了,他觉得这有一些不正常。不过,他很快找到了原因,自己开启这新的水利生活才多久,而这新的生活又与过去的生活在表面上割舍的过于彻底,尉身鹤占据了自己的新生活太多了,凿下了深刻的印记,自己就像大江流经高山时,从山上奇崛的怪石急下后一直保持着湍急的波涛般这份友情留恋。他叹了一声,伸手取茶,茶水已大凉,时间也过去了许久,他只能喝完这杯凉茶后,快速入睡。

……

在这个村子已经待了好几天了,每晚上绘制图表也越来越复杂,每天使用的仪具也越来越多了,康鼎生也被派到站内和他一起留守了。一天夜里,桓恕己在自己的小桌前查阅资料,帐外响起脚踏在枯叶上的脆响,帐帘被掀开了,“呼!”康定生长呼一气,一顺褪下自己身上结了薄霜的下摆沾湿的大衣,顺手挂在叉子上。

“别看了,过来喝茶”康鼎生把白洋瓷杯搁在桌上,用茶盒上下晃动,倒出足够铺满底的茶叶,用开水浇开了茶叶。他合上壶塞子,不愿坐着,让屁股半搁在桌子上,脚搭在地上,偏头看着茶叶舒展开,浮上来。茶汤逐渐浓成琥珀色。

“我真是服了喔俩闲汉,每天过来沏一大杯茶,端着喔喔,就搁工地上晃悠跟喔瓷锤一样,我这茶都叫我俩饿汉喝光咧!”康定生半摇茶杯也不举起,茶还太烫,一边抱怨道。桓恕己从桌上走过来,拉一把椅子,挠了挠头,坐下来,点点头,把手沉沉拍在椅把把“就是。”

“下次要是再让我看见那两个货,那个叫什么?……李周同和邱酱稀!”因为这个邱俊熙说话南腔北调的,自己介绍自己时说“我叫邱酱稀!”康鼎生和一些人,便管他叫酱西了

“对,邱俊熙。”桓恕己复读了一遍,端起热茶来,深吸一口,出乎意料的不怎么烫茶。“不烫了,喝吧。”他鼓励道。“是吗?”康鼎生把手握紧,取来茶杯,也饮一口,登时火疗般烫的眼眯舌燥,“你坑我!”他嚷道。

“那两个货成天跟那帮人谝,然后就到工地上胡晃悠,那个胖的李什么彤的腆着肚子,勾子撅撅,抬个手,人家就要指点江山了。”正说着,他坐不住了,腾一下子站起来,也鼓肚抬臀拧着腰,抻着个手上下晃悠,另一只手半卧状晃荡着,仿佛端着一个大黄灰缸子,嗯嗯啊啊地说不出整句来,桓恕己正喝茶呢,眼睛瞅着茶汤,斜睨睨见康鼎生的动作,也实在想笑,就硬忍着,在缸子里响起来闷闷的嘎嘎开开的响声。康鼎生为了模仿那人故意眯起来的眼睛,放松下来,闪着得意洋洋的黠光,神气极了。

康鼎生模仿到兴头上,又做起下一步动作,将伸出的那一只手搭在桓恕己的肩头,茶缸也不胡晃荡了,弯下腰冲他道“先生,你们这儿插的是不是不太对呀?还有你们好像测到俺们村坟这儿了。”桓恕己再也憋不住了,大声笑起来,康鼎生模仿的妙趣横生,将那种表面一本正经,实则这一层薄薄的平常下掩盖着厚厚的源于无知和粗鄙的得意与挑衅的语气模仿的恰到好处。

那天,杜悝的助教蒋猛领着他俩到附近的村子做测量的收尾工作,测定一些土质数据。那个李周同非要跟着,然后在蒋猛把铲子斜插进土里时,那李周同就摁着蒋猛的肩说出了那番话。蒋猛当时立起来,挠了挠他锃光瓦亮的额头,抬起眼,“”你……嗯你”蒋猛搓了搓额头,却也没搜刮出什么来“难说!”他只这么喝道,又扶起铲子,接着干。不说别的,蒋猛在测土质方面是整个学院水平最高的,甚至一摸土就能把该填的数据绝大多数都填完了,比杜悝还厉害,干了十几年了,少说不下百次,头一回叫人这么问,这让康、桓两人当时就忍俊不禁,康鼎生甚至笑得不稳,连颠两步,差点翻了。这其实不是最好玩的,最好玩的在于他们现在测的是个大平地,这怎么能埋人呢?连个荒坟的垄起都没有。

…………

两人连笑一阵。康鼎生笑得嘴都干了,大口大口的灌了几口茶,桓恕己则连着哎呀唉地叹了几声,才收着笑。这村子里与他们聊过天的人中,大多都有点没神一样。倒是有一个还算正常的叫步禹,那天桓恕己去住处取东西,从住处走出来,就看见一帮人或蹲或坐在台子上,眼睛齐刷刷瞅着他,应该是听见门响,就瞅着他玩乐。只有这个步禹,站在这帮人的前面和其中一个人说话,较灵活的耍着脚下的小石头,桓恕己反而盯着他缓缓向前走,走到离他还有几步时,那人便停止了银铃般的笑声,转过身来,那人有一头这时罕见的垂到脖子以下的长发,方才遮住了他的面容。他现在一转身,他才发现那人跟自己年纪相仿。步禹又向他走近几步,两人便站得更近了,身后的那帮人也有的站起,有的索性跟在后头。

“你好,”步禹先开口道,“初见,无恙。”这是他自创的问候语,桓。蛮喜欢的,很实在。那人又咧嘴笑着,村里头很多人也都会笑,但这人笑得无害,没有隔膜。

“你好。”桓恕己微微颔首。步禹不说话了,转而递给他一个零嘴,这种零嘴是用一个油纸包的,一包五六个不同样式,样式不同,味道不同,桓恕己也是吃过的,他目测这包里头应该有好几个甜的,一个略咸的,还有其他口味的。步禹掂了两个,一个甜的,一个略咸的,甜的给了他,自己咬了另一个一大口,顺势用另一只手拍了下他的肩,便顺势从他的身侧走过去了。众人也跟着他走过去了。桓恕己便也向前走,还没走几步,便又回头,步禹和那一班人正聊天,感应到了,也回头,停下步,众人没管他,接着向前走。

“这个很好吃。”桓恕己稍微提高音量喊道。步禹听见了,歪头颌手,咧着嘴好像在说不客气。桓恕己点了点头,扬起手也没挥,回身,大步流星向前走。步禹也回身,见众人走远了,忙暗叹一声,急急跑过去了。

桓恕己后来知道他叫步禹,不过他和自己只有一面之缘,当他把这个人说给康鼎生时,康鼎生居然也不认识。这时,他们的茶已经喝完了,桓恕己刚刚出去把两个人的茶杯洗了一下才进来,康鼎生在洗漱。他有些诧异于人脉广大的康鼎生也不认识那人,他只觉得那人周身有一股纯良天然的气,如一股松香,庄重厚实而不浓烈盛耙的附着在他的身上,衬的他做什么事,笑、说话、给东西,甚至是歪头,都让人十分的舒适。

桓恕己又想起上一个让他有如此感受的人了,不过,他对这个人的感觉和情愫比对步禹要高上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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