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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第1页）

不伦调

阿房一炬，大明一付，回龙空望雪满岳。八百荟，五千斗，老妪今朝犹挂鬼幡否？嘻，赤乌出高岭，疏忽洒金樽，来同饮！

临窗东眺，九宫煤山上，吾两帝崩尸犹在，满鞑儿猖猖入中原，此及三百年，王旗幻。噫，灞上插龙纛，不过小风起，飞苇散。

八条河水在关中缓缓流淌了千年，在叮咚水声里，又有几番兴亡过。历史是用人血和生命写就的，二十四史铺展开，也不过是二十四座京观罢了。一篇卷首词，不伦调，笔者便是倾轧着由秦至唐，再至明清的众生所作。

民国已至，人们所渴求的所谓民主的时代似乎到来。城头的旗帜换了模样，西安城里的街巷间多了些穿洋服的先生，也多了些扛着洋枪的兵丁，乡野间的日子却依旧慢腾腾的，所谓民主的新风，吹到那里时便只剩几缕轻飘飘的风，掀不起半点波澜。人们依旧守着田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改朝换代的喧嚣，从来都与这黄土裹着的村落无关。

1920年，桓湛水出生于西安城南郊西樊村，不，彼时的他还叫桓恕己。未来的关中八潓工程的神秘人物，亦是关键人物之一，他与秦腔易俗社社员尉身鹤的轶事，不仅堪称难得之趣闻一桩，亦是勘见时势之一镜。

桓恕己家住在河边，河水浑浊如黄汤，较百年前浅了不知有多少，昔日的黑泥潭露出来，风刮过几遍就剥落其上的红黑色，露出那极度缺水的黄褐色，河水浅到五岁时的小桓第一次下河时，水才摸过去小腿还未及膝盖。站在家门口，俯视河水，各色但极不鲜艳的石头粒犹藏未藏于浮在上面的黄沙形成的黄色滤镜中。但也不知就这条连自己村人都会嫌弃的冷瞅着一会儿，再吐口干黏在嘴边的胶质唾沫，操着秦音骂道的恶水，是怎么生成那柱茎有合抱粗，枝有碗口大，毫无温婉气，但存冷蛮劲的老河柳来。不过虽然骂着，可谁又离得开呢？傍晚帮家里干农活，听村口老汉在河间路上边走边吼秦腔，唱的是《上煤山》，词里的兴亡和他脑海里的大河叠在一起，事实上无风无浪的河水却在他的脑中汹涌澎湃，乡人操着秦音骂恶水，却又靠这河浇地、洗衣，爱恨交织。因而乡民们闲时唠嗑，总说从前的河水浩浩荡荡，丰水期河水奔涌如雷，能载着木船顺流而下，能滋润岸边千亩良田，桓恕己便把这些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在脑海里勾勒出大河滔滔的模样。他不像村里其他野孩子，只想着摸鱼捉虾、掏鸟窝打闹，他总爱盯着河水的流向看，看水流绕过石头时的漩涡，看泥沙随着水波缓缓移动，看浅滩处水流缓、深洼处水流急，心里默默记着河水的每一点变化，仿佛在跟这条沉默的河对话。

小桓就每天吃罢饭，先扶后反手托撑着那柱老河柳，颤颤巍巍溜下那千年前尚是河道的陡坡，窜进那滩水中，旋因河水之凉哆嗦一下，后因石头咯脚再哆嗦一下，一颤一颤，跋涉到河心露出的石头堆上去，舒爽爽坐在那里，悠悠而腾腾的玩起小小的水花，用荡起来的白冽冽的水涮脚。他先向四野高望，然后又呆呆的望着那滩水，想象着众乡民口中那时大河滔滔，奔流不息之景。再想别的有的没的关于这条河的神话轶事，一想便是几个小时，把那些老掉牙的干故事丰肉堆脂一通，他还会对着河水编些天马行空的故事，给河神安上名号，给水流添上脾气，直到日头西斜，坡上的娘扯着秦音喊他回家吃饭，他才恋恋不舍地爬上岸，拍掉身上的黄沙，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河水离去。

忽而有这么一天，小桓像惯常一样，下了河，他突然开智了一般，想起了自己已经重复构建了几遍那幅大河北去图，又发觉在自己脑海里这周遭的景象变得暗淡灰白，他提不起兴趣去干之前常干的事。可孩子们是极擅长找新乐子的，他溯河南去，河水爽利而柔弱的拍打在腿上，穿过双脚，缓解石头带来的疼痛，他愈走愈快，足下生风，升腾起两团巨大的白花。倏地，他停了下来，立在水中，水清清的拂过他的腿。

岸边连入水中的部分是一大团芦苇，恶水黄，染的原本白葱葱的芦苇，现在变得黄莽莽的，芦苇团大但矮，每一株翠且细，芦苇密匝匝的，只能从缝中其略窥内部一二，可小桓却明晰的看见那堆苍苍茫茫而压抑的黄中，有一竖白，白的洁，白的纯，白的亮，一条长鹤，细条条，高乎乎的腿，一双红澄澄的眼如玉般通透，这是这条河上唯一能看见的一抹亮色，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目光。他茫茫然注视着这一双眼，头渐渐昂起。鹤竟面向他展翅飞起，他并未发现其中的异处，只是将这一幕深深刻进他的脑中，极幻极真极伟，良久，他还是沉醉于那双红的如他父亲跟他吹嘘过许久的葡萄酒一般的眸，鹤飞了，他低下头，有点闷，弯下腰，舒服了些。遥听得几声「布谷，不辜，不辜」这不是鹤的叫声，可四下里又只有远飞走的那只鹤，小桓心下正惑。

忽遇小风乍起，芦苇丛沙沙作响，一根纤细的苇草被风卷起，悠悠盘旋着升上天空，飘飘荡荡，顺着河水的流向，向着远方缓缓飘去。桓恕己盯着那根苇草，又望向眼前浅陋浑浊的河水，脑海里突然闪过乡民口中滔滔大河的模样。

他望着飘远的苇草，望着眼前缓缓流淌的河水，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对『水』有了别样的执念。他想知道这条河为何变浅变浑，想知道如何能让它重新变得宽阔清澈，想让这关中的水土，不再受这恶水的拖累。这份藏在童年里的懵懂念想，像那颗飘飞的苇草，在心底扎了根，也成了多年后，他毅然选择研习水利，守着关中江河一生的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