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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南城初夏，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天光昏沉淡薄，整座城市浸在黏腻湿冷的雾气里，沉闷压抑，让人呼吸都带着滞重感。

高耸的灰白院墙内香樟参天，繁密枝叶层层交错，遮蔽大半日光。

刑侦支队大楼矗立在南城老城区腹地，外墙上白瓷片历经二十年风雨冲刷，泛着洗不净的灰黄色水渍。楼内常年不息的日光灯管，此刻也透着一股滞重的凉意，嗡嗡的电流声在空旷走廊里回荡。

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嘶嘶送着冷气。

项蔚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黑色警用体恤，肩背挺拔笔直，侧脸线条清冷利落。

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卷宗，旁边搪瓷杯里的速溶咖啡凉透了——那是三个小时前泡的，她一口都没顾上喝。

项蔚在整个支队算不上资历最深，却是出了名的稳，观察力敏锐，逻辑缜密冷静，行事克制。

带过她的老刑警评价她：“小项不错，天生是吃刑侦这碗饭的，心细，沉得住。”

在项蔚的世界观里，世间万事皆有因果，一切反常必有源头。

所有的人性崩塌，都能顺着痕迹溯源，最终落在深层诱因之上。

可此刻摊开在桌面上的这份案卷宗……

她眉头缓缓蹙起，心底生出浓重的违和感。

项蔚翻过太多这样的卷宗。可这一份，她翻来覆去看了整整几天天，迟迟写不下结案意见。

受害人：王臻依，二十六岁，本土头部美妆直播主播。

卷宗扉页贴着一张生活近照。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某场品牌活动的背景板前，眉眼明艳，气质舒展，眼神干净清醒，那种通透是长期被优渥生活滋养、被良好家教熏陶过的、骨子里的从容。

她微微侧脸对着镜头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从小没受过什么大委屈的女孩。

资料一栏的信息，项蔚甚至已经能背出来了：王臻依，二十六岁，南城本地人。父母经商，家境殷实，名下有一套位于南城CBD核心区的全款公寓，一辆宝马五系代步车，银行账户常年保持六位数以上活期存款。

学历本科，人际关系单纯，无抑郁焦虑既往病史，无药物依赖史，无毒瘾酒瘾。社交圈子干净，朋友评价高度统一——开朗，通透，三观正，从不恋爱脑。

刑侦研判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评估体系，叫“受害人脆弱性指数”。

原生家庭破碎的加分，有心理疾病的加分，经济窘迫的加分，社会支持系统薄弱的加分——这些“加分”意味着受害人更容易被控制、被摧毁。

王臻依在每一项上的得分，几乎都趋近于零。

在项蔚的办案经验里，这样的人一般都属于情志稳定、自我认知极强、不易被情绪裹挟的一类人。

说难听点，就算是遇到专业的情感骗子，她也该是最难啃的那块骨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明媚的姑娘，在短时间内迅速枯萎，她自杀了，还很有可能是为一个男人自杀的。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杀未遂。

项蔚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翻到下一页，打印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询问笔录。

整件事的起点，要追溯到三个月前，那是一场举办在南城文华酒店的百人相亲联谊酒会……

王臻依原本没理由参加这种相亲大会的。

她才二十六岁，事业正值上升期，直播间单场销售额稳定在百万以上，合作品牌从国货彩妆一路升级到国际一线护肤品，根本没时间也没兴趣谈恋爱。

起因是王臻依的闺蜜周璇——一个做婚礼策划的姑娘——拿了主办方的两个名额，死缠烂打拖她作伴。

“你就当陪我去吃顿好的，看看热闹，又不掉块肉，我都答应主办方了，一定把你给请来，拜托拜托！”

“好吧好吧～”

周璇回忆当时情景，眼睛红彤彤的，一阵的懊悔，“都怪我……早知道我就不拉她去了……都怪我……”

王臻依拗不过周璇，随手从衣柜里扯了一条米白色连衣裙，妆都没认真化，抹了个口红就出了门。

据周璇描述，在酒会现场，她全程保持着高冷，不主动社交，也不刻意攀谈，端着一杯气泡水靠在落地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手机上品牌方发来的选品清单。

前后有大概七八个男嘉宾试图搭话，她都礼貌周全地回应了，但每一段对话都很简短，几乎没超过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