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四章 分科（第1页）

十月的第二个周一，学校开始统计文理分科意向。

意向表发下来的时候，温竹念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动笔。她把那张薄薄的纸放在课桌右上角，和笔袋对齐，然后继续看语文课本。课本上那一课是鲁迅的《祝福》，她盯着“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这句话看了很久，直到林昭的纸飞机砸在她后脑勺上。

“林昭。”班主任在讲台上头也不抬，“把飞机捡回来，把表填了。”

林昭吐了吐舌头，拆开飞机铺平。“我选理科，我妈说了，文科没用。”

“你自己呢？”温竹念问。

“我自己觉得，学什么都一样。”林昭咬着笔帽，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理科做题有标准答案，错了就是错了。”她看了一眼温竹念，“你肯定选文科吧？你那篇征文我看了，写得比我语文书都好看。”

温竹念没吱声，她把意向表折好放进口袋。她当然想选文科，她作文好，语文老师不止一次建议她走中文方向。上学期那篇征文的评语还在她抽屉里——“真挚动人。”但文科意向表带回家以后会发生什么，她一个字都能猜到。母亲会说“不稳定”，父亲会说“有什么用”。两句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但足够把一个人心里刚冒出来的念头碾回去。

口袋里的竹筷温度恒定在三，她有时候想，这根筷子大概是这个家里唯一不会否定她的东西，因为它压根都不会说话，不会说“你不配”，不会说“别痴心妄想”，不会用沉默表达比语言更重的否定。它只是一根竹筷，发热，发光，在她咽下不想吃的东西时把温度降到二，像在替她表达一种无声的不满。爷爷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从来不说“你应该怎样”，只在父亲说出那些话的时候用筷子敲三下桌沿。三下，不轻不重，意思是，好了，别说了，吃饭。

晚饭的时候，她把意向表放在饭桌边上。

母亲拿起表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文理分科？这有什么好犹豫的，选理科。物理虽然差点，补一补就上来了，理科好就业。”

“我想选文科。”

“文科？”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块青椒悬在盘子和碗之间，“文科有什么用？当老师？当记者？都不稳定。你看看你表哥学的理科，现在在省城工作多好。”

“我作文写得好。”温竹念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作文写得好有什么用？”母亲把意向表放在一边，“你那个语文成绩也就是在县中混混，出去比，算什么，我这是为你好！”

温竹念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正在把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拌进饭里，用筷子一下一下地压，把米饭压成一个紧实的团。温竹念有时候觉得，父亲这辈子最成功的事就是把自己的声音种进了别人嘴里。母亲说他的话，奶奶说他的话，连她自己有时候在心里反驳自己的那个声音，用的都是他的语气。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干净，站起来收碗。“我去写作业了。”

她没有说选理科，也没有说不选。她只是把那张意向表拿回房间，压在枕头底下，和竹筷放在一起。竹筷是温的，意向表是凉的。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枕头下面，想，爷爷会支持她选文科，爷爷会说“你自己决定”。

她小时候学画画，画了三年，父亲说“没那个天赋”，她就真的不画了。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了，怀疑那些否定她的人。她想起爷爷活着的时候，每次她把画拿给他看，他都会戴上老花镜看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摘掉眼镜说“这个颜色好看”。他从来不评价画得好不好，他用认真的口吻说颜色好不好看。她以前觉得那是因为他不懂画，现在她知道是因为他懂她，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评价，是被看见。

口袋里的竹筷轻轻震了一下，三下。和爷爷生前在饭桌上敲桌沿的节奏一样。她在枕头底下摸到那根竹筷，温度从三缓缓升到四，然后停住了。没有发光，没有震动，只是暖。她忽然觉得，爷爷一直在用这种方式说话。

第二天早上，温竹念在早餐桌上把意向表拿了出来。

她勾了文科。

母亲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奶奶在餐桌对面坐下了。许佳禾端着那碗搅了不知多少圈的麦片，碗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了一眼那张表，又看了一眼母亲的表情。“文科就文科吧，”她说，“你大伯也是学文科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日光灯管发出的滋滋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这是温竹念有记忆以来，奶奶第一次在饭桌上主动替别人说话。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训斥都重——因为许佳禾从来不替人说话，她只评价人。评价是站在上面往下看，替人说话是站在旁边往同一个方向看。

母亲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温竹念把意向表放回书包里，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很烫，她的舌头好像感觉不到，她把粥喝完了，一粒不剩。父亲从头到尾没有表态，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出门的时候在鞋柜前停了一下。那双布鞋还在，鞋尖朝外，鞋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看了那双鞋一眼，推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秒。

午休的时候，林昭拉着她去食堂。林昭的餐盘里堆了一座小山——红烧肉、宫保鸡丁、炒青菜、米饭。温竹念的餐盘里只有一份素菜和一碗白饭。

“你就吃这个？”林昭瞪大眼睛，“你喂鸟呢？”

“我不太饿。”

“你每次都‘不太饿’。”林昭把自己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进温竹念盘子里，“快吃！你瘦得都快透明了。”

温竹念看着那两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很重。她夹了一块，咬下瘦肉，把肥肉藏在盘子边上。林昭注意到了，她把自己盘子里的瘦肉也挑出来，夹给温竹念，动作很自然，像在给自己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