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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麦片（第1页）

许佳禾每天凌晨五点醒，不用闹钟，几十年供销社工作养成的习惯，到点就醒，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刚好够她看清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东墙根一直裂到中间，这些年越来越宽了。温守安活着的时候，每年开春都要用腻子把裂缝填一遍。她嫌他多事，说老房子哪有不裂的，填了也白填。他不吭声，照样填，第二年裂缝又出来了，他又填。填了几十年。去年春天没人填了，裂缝就开始长，从头发丝长成了能塞进一根手指的宽度。她盯着那道裂缝，心想，他填了几十年，填的也许不是墙。

起床，把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被子正上方，抚平床单上的褶皱。然后走到床头柜前，把那个倒扣的相框翻过来。温守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冲镜头傻笑，眼角挤出一把褶子，像揉皱的牛皮纸。她每天早上把这个相框扣下去，每天晚上再翻过来。扣下去是因为不想温守安看她这个老太婆，都半截入土了，有什么好看的。翻过来是想让他看看，他走了，剩下的人也还在好好生活。但不管怎样，他都不会再从那扇门里走进来，不会再坐在那把藤椅上打盹，不会再在她数落他的时候一声不吭地笑。他走了七十三天，她每天翻两次相框，翻了一百四十六次，一次都没落下。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铁盒子里放着一根竹筷，尾端刻着“佳禾”。她把筷子握在手心里，温度很凉，和木头该有的温度一样。温守安那根筷子在念念那里，念念说那根筷子会发热。她这根从来不发热，她也不指望它发热。能握着就行了，能握着他的手——干燥的，粗糙的，修了几十年街灯的手。那个手握了一辈子，现在只能握一根筷子。

她把筷子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放回抽屉。抽屉最里面还有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写收件人，里面装着大儿子的死亡证明。这两样东西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丈夫的一根筷子，儿子的一张纸。她一个老太太，这辈子藏过的东西不多，最重要的两样都在这了。

下楼，厨房里很安静，排气扇没开，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拿出麦片，倒进碗里，冲上开水。然后拿起勺子，开始搅。一圈，两圈，三圈，她搅着搅着就忘了圈数。以前记得很清楚——三十六圈，少一圈不够稠，多一圈太稠。三十六圈是她在供销社养成的习惯，点货点三十六件，对账对三十六笔，开会发言控制在三十六句以内。她把整个日子都过成了三十六圈的规矩，好像只要圈数对，一切就不会出错。但现在她经常忘，忘了搅到第几圈，忘了搅了多久，忘了为什么要搅这么多圈。

她停下来，把勺子放在碗沿上，大概三十四圈，她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稠不稀，刚刚好。和温守安冲的一样，她自己冲了几十年麦片，从来没冲出过他那个味道，今天也没有。不过，味道也还行，能喝。

她端着麦片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对面是那把空着的藤椅，温守安以前坐那把椅子，能坐一下午。她在供销社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他就坐在那把藤椅上，看报纸，打盹，等她回家。她以前觉得浪费时间，现在觉得能浪费时间的人都有福气。她这辈子没浪费过一分钟——每一分钟都在纠正丈夫的沉默、纠正儿子的懦弱、纠正儿媳的笨拙、纠正孙女的挑食。她把纠正当成爱，纠正了几十年，纠正到所有人都怕她。现在她不怎么纠正了，念念挑食，她看着，嘴上说两句，心里想的却是温守安那十八圈的麦片。搅十八圈，不稠，不稀，随随便便，她以前看不上随随便便，现在也许是老了，觉得随随便便也挺好。

她对着那把空藤椅说：“守安呐，今天的麦片是我自己冲的，还是你冲的好喝。”

没有人回答她，但她知道他在听。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是他常年搭手的地方。她有时候走过去，把手放在那个发亮的位置上，掌心能感觉到木头的温度，她就当是他的体温。

她喝完最后一口麦片，把碗端进厨房，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上楼，换好衣服，准备去买菜。路过念念的房间时，她停了一下。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念念还在睡。这个家里只有她和念念知道，那把空藤椅每天早上会自己轻轻晃一下。她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温守安走后的第七天，头七。她下楼做早饭，路过客厅，看到那把藤椅在晃。很轻，幅度很小。她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手放在椅背上，说：“知道了，你坐吧。”从那以后藤椅每天早上都会晃一下，她都习惯了，也不觉得害怕，一个和你过了一辈子的人，死了以后回来坐坐，有什么好怕的。

她推开门走出去。巷口那盏街灯还立在那里，灯泡碎了十几年，铁柱锈迹斑斑。她路过的时候没有看它，她从来不看那盏灯。但她知道灯柱上刻着什么——“温守安修。1987。”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被雨水冲淡了——“佳禾，回家。”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