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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孤筷（第1页）

爷爷下葬那天，温竹念没有哭。

八月的小城热得像蒸笼，殡仪馆的告别厅内，墙皮泛黄，空调是老式窗机，嗡嗡响着往外吹冷气。温竹念站在第二排，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小半个头，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校服裤子短一截，露出细白的脚踝。皮肤白得不正常，是不见太阳的那种白，在殡仪馆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调，衬得手臂上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

母亲赵秀兰站在她左边，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手指掐在她小臂上，指甲嵌进皮肉里。她是县农机局的会计，一个把日子过成Excel表格的女人——菜要切得一样细，碗要摆得一样齐，一天至少要拖三遍地，地上不能有一点灰尘，女儿的成绩要稳定在年级前十……不符合标准的东西会让她焦虑，然后变成无休止的唠叨。温竹念被她掐着，没动，也没躲。她知道这时候躲开，母亲会在回家的路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说三天，不值得。

父亲温建国站在右边，隔了半步。背微驼，三十七岁看起来像四十七。他在县一中后勤处当副主任，管着七八号人，回到家连个屁都不敢放。他从不看她，但他永远在听，可沉默却是他唯一擅长的语言。温竹念有时候想，挺可笑的，父亲这辈子所有的存在感都用在了不存在上。

遗像摆在灵堂正中央。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冲着镜头笑，眼角挤出一把褶子，像揉皱的牛皮纸。照片下方写着：先考温公守安大人遗像。

温守安。温竹念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却又感慨般的叹了口气，爷爷这辈子确实在守——守老宅，守厨房里那口灶，守在饭桌上替她挡下那些话，守到她十七岁……但没守住。如果说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能让她不用装乖、不用点头、不用把不想吃的东西咽下去，那就是爷爷，但现在这个人没了，她只有她自己了。

亲戚们排着队绕遗体告别。大姑温建红哭得最大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告别厅里弹来弹去。奶奶许佳禾坐在最前排的折叠椅上，背挺得笔直，深蓝色的确良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退休前是县供销社副主任，退休后是这个家的实际统治者。此刻她脸上没有眼泪，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定在遗像上，像是在看一份即将被归档的文件。

“竹念这孩子真懂事，”表姑在身后低声说，“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

“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有点……”

话没说完，断在半截。温竹念想，太懂事的意思大概就是杵在那里不说话，像纸扎的人。但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一个在葬礼上不哭不闹、安静跪着、不问任何问题的孙女——没有人会怀疑这样的孩子心里在想什么。“懂事”是一个保护罩，她很早就发现了。

“竹念。”

奶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地面，告别厅里安静了一瞬。

温竹念走过去。母亲的手从她小臂上滑落，留下五个浅浅的指甲印，印在白得透明的皮肤上。奶奶伸出一只手，干燥的、骨节粗大的手按在她后背上，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摸到突出的肩胛骨。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跪。”

很顺从的，温竹念跪下去，膝盖碰在水磨石地面上，凉意渗进来。她跪得端正，背挺直，肩放平。此刻她看上去就是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孝顺孙女。她在心里默默计算：这个姿势还能坚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膝盖会开始发麻，但没关系，那时候告别仪式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然后她开始走神，想明天开学穿哪件衣服，想要准备哪些东西，想时间能不能过得快些。

晚饭在老宅的客厅吃。

日光灯管一明一暗地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奶奶坐在主位上——那是爷爷生前坐的位置，朝南，背对墙面，正对门口。温守安坐了一辈子，现在许佳禾坐上去了，那姿态不像继承，更像是占领，一股发麻的感觉涌上温竹念的心头。

母亲端菜上桌，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红烧肉放在正中央，酱色在冷白灯光下泛着腻腻的光泽。她用干净的布擦擦手，盛好饭，双手端着放到奶奶面前：“妈，吃饭。”

“老二家的，这肉烧得太甜了。”奶奶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放回碗里，“守安生前血糖高，吃不了这么甜的红烧肉。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停住，然后垂下去，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妈，这次用的冰糖减了一半——”

“这哪是你放多少糖的事，重要的是你从来不把我的话当话。你做什么都按自己的来，你说说你，你来温家都快二十年了，连顿饭都做不对。”

客厅里很安静，母亲低下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妈，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您别生气。”

温竹念低头扒饭，没抬头。她知道母亲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但看了又能怎样呢？安慰就是站队，站队就会被卷进去。所以她选择不看。她从小就掌握了一种能力：在该听的时候听，在该聋的时候聋，此刻她当然只能选择聋，她才不会傻到去质问奶奶。

“竹念，把这块肉吃了。”

一块红烧肉被夹进她碗里，肥肉在米饭上颤了一下。

温竹念盯着那块肉，她从小吃不了肥肉，肥肉在舌面上软塌塌地摊开的时候会让她喉咙发紧。但她不会在饭桌上表现出来。她有一套标准流程——先把肉夹进嘴里，咬下瘦肉的部分，肥肉藏在舌头底下，趁母亲起身盛汤的时候吐进纸巾里。如果盯得太紧，就硬吞。这项技能练了快十年，她动作快得像魔术师。

但今天奶奶在看，没办法，只能选择咽下去，她把肉放进嘴里，忍住恶心，直截了当的咽了。

“这不是咽下去了吗，”奶奶得意地说，“挑食啊！不是天生的，是惯出来的，这毛病啊！改得掉。”

“奶奶说得对。”温竹念应声道，声音不大，很稳，不反驳，不辩解，不解释。这是她对付奶奶的□□——她要的不是你的真实想法，是服从。给她服从就行了，真实想法留给自己，反正你费半天口舌和她掰扯她也不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