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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让我添词(第1页)

秦怀义坐在他家院子那棵核桃树底下,三弦搁在腿上,手边搁着一碗凉茶和半包未拆封的烟。他看见我和赵远一前一后走进来,眼皮抬了抬,算是打过招呼了。他手指头搭在琴弦上没动,那根弦还在微微颤着——刚才那半截曲子留下的余韵还没散干净。

我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赵远靠墙站着,没出声。

"来了?"秦怀义说。

"来了,秦爷你刚才弹的那段——"

他抬手打断我,没等我问完,手指头重新落回弦上。叮的一声,然后曲调淌出来。跟上次不一样,这次的开头是明亮的,往上走的,像三月里桃树冒出新芽的那种劲儿。三弦的声音在院子里弹来弹去,碰到院墙又折回来,在核桃树的叶子底下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弹了一分多钟,停住了。最后一个音悬在半空没落地。

"就到这里。"他说。

"后半段呢?"

"没有。"他把三弦放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后半段还没谱完。县文化馆的人给我写了几句词,我没相中。这东西得落在秦安的地面上才稳——他们写的词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我们的东西。"

他放下茶碗看着我:"林家女娃,你写。"

我一个激灵:"我?"

"你是念过大学的,笔头总比我这个老头强。"他伸手从旁边的窗台上摸下来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递到我面前,"你写,可以写桃,写咱们秦安。写你回来这三天看见了什么,写完了我给谱曲。"

我接过那张纸,纸是皱的,上面还有他练字留下的铅笔印。圆珠笔的笔帽咬得坑坑洼洼的,是他咬的。

"写多少?"

"六句就成,多了唱不下,少了唱不满。"

我拿着纸和笔坐在小板凳上一动没动,赵远在墙根底下把自己挪了个地方,靠在院墙上晒太阳,眼睛眯着不看我。核桃树的影子在我面前晃,风不大,把叶子翻过来翻过去,光斑在纸面上跳。我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圆珠笔的笔尖抵上去,洇出一个小蓝点。

写什么?

我脑子里冒出很多词——"万亩桃林""千年古县""乡村振兴""产业升级"。这些词在我写PPT的时候张口就来,可此刻它们在这张皱巴巴的纸面上立不住。它们太轻了,像气球,一松手就飘走了。

我想起昨天在地里摸到的那颗青果——毛茸茸的、硬邦邦的,指尖压上去留下一个浅印子。想起我爸坐在轮椅上看桃林的那个早晨,左手搁在扶手上微微发抖。

想起周春梅深夜给我递来的那碗浆水面,想起马老三在会场上拍大腿的响声。想起秦怀义第一次坐在院子里弹三弦给我听的那个傍晚,曲子落下去的时候天边刚好烧成一片暗红。

我抬头问秦怀义:"秦爷,你跟我说说,你写那首桃树种了八千年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啥?"

他靠在椅背上,手搭着三弦的琴身,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我想的是我爷,我爷种了一辈子桃,他跟我说,他小时候这片坡上没几棵桃树,都是野生的毛桃。后来上头号召种果树,一村人抡着锄头上山刨坑,一棵一棵栽出来的。我爷栽到六十八岁,栽不动了,坐在坡上看别人接着栽。后来就是我爹,再后来是我。三代人,一百来年,那片坡上的桃树换了不知道多少茬。"

他停了一下,手指头在弦上拨了一个音。

"我爷走的那年春天,最后一批他亲手栽的桃树也砍了——树老了,不结果了,换了新品种。可砍了那批树之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树死了根还在,根下面还有根。我当时没听明白——树都砍了哪来的根?后来我种了一辈子地,慢慢懂了。人也是根。一茬一茬的人在这片坡上种地,人走了根留着,根底下还有根。"

他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好像刚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圆珠笔终于动了。

第一句写下去的时候手是抖的,第二句顺了些。第三句写到一半又停了,抬头看秦怀义:"这个韵脚——"

"别管韵脚。"他没睁眼,"先写真的。韵脚我来调。"

我又低头继续写,旁边赵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根下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了几眼,没说话。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核桃树叶子偶尔响一下。我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最后交到秦怀义手里的那张纸皱巴巴的,正面涂了四五个版本,背面还沾着半个蓝手指印。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看完折起来揣进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明天来听。"他说。

从秦怀义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和赵远并排走在村巷里,谁都没说话。路灯还没亮,巷子两侧的院墙把天空夹成窄窄的一条深蓝色,最西边还泛着一丝橘红。走了半条巷子,赵远忽然开口。

"你写的啥?"

"不告诉你。"我说,"明天你自己来听。"

他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嘴角扯开了那种。我三年没见他这么笑过。他很快又收起笑,低头踢了一下路上的石子:"行。"

走到岔路口他往左拐回家,我往右拐回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闻到灶房里飘出来的醋香味,我妈在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响声在黄昏里清脆脆的。我爸坐在堂屋门槛上,左手攥着手机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去哪了?"他含混地问。

"秦爷家,他让我给他新曲子写了词。"

我爸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憋了半天只挤出来一句:"写得好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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