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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四时清居山岁无争（第1页）

第三章四时清居，山岁无争

山下人声渐远，山居岁月便彻底慢了下来。

自苏清晏筑得青溪庐、拾得秋团相伴，这座隐于谷中的小小茅屋，便真正成了一方与世温柔相隔的净土。没有宗族催逼，没有邻里闲话，没有婚嫁世俗的条条框框，朝暮随天光，四时随草木，日子清淡、规整、安稳。她终于过上了年少时便心心念念的生活——不迁就任何人，不依附任何人，活着的每一寸光阴，都完完整整属于自己。

空山拂晓，是一日里最静亦最软的时辰。

天尚未大亮，薄雾如轻纱漫覆整座山谷，远山含黛，近水含烟，溪水淌过青石的声音清泠细碎，是这山间唯一的晨响。苏清晏素来醒得安稳，无需鸡鸣催醒，无需琐事缠身，天光微透窗棂，她便自然睁眼。

榻边，秋团四仰八叉蜷在软垫上，小小一团毛绒睡得香甜，肚皮轻轻起伏，细小的呼噜声软糯可闻。自小被她捡回山中，这只狸花猫便彻底安了心性，不吵不闹，温顺黏人，日日伴她晨起暮落，是空山岁月里最温柔的一点活气。

苏清晏轻手轻脚起身，不扰猫儿酣眠。推开木窗，山间晨雾裹挟着草木与溪水的清润扑面而来，洗尽一夜沉敛。院前菜畦、药圃沾着滚滚露珠，青青葱葱，在朦胧天光里漾着鲜活的绿意。

她走到院外亲手砌的石灶前，引山泉，燃枯柴。柴火噼啪轻响，细烟袅袅，缓缓散入薄雾之中，不见烟火扰人，只添人间温柔。锅中盛着淘洗干净的杂粮糙米，混着些许晒干的野莲蓬、山枣干，清水慢熬。山居煮粥从不必急，火温缓缓渡入米中，让谷物香气一点点漫出来，铺满整座小院。

待粥将熟，她便去畦间摘几株带着露水的野菜，去根洗净，沸水轻焯，撒上少许细盐，便是一碟清简适口的小菜。

秋团此时也醒透了，迈着小短腿颠颠跑来，绕着她脚边轻蹭，软软喵呜两声讨要吃食。苏清晏笑着掰一点软糯粥底放于小碟，看着小猫低头小口进食，眉眼间尽是松弛温柔。

一人一猫，一餐清粥，一院晨风。无催促、无应酬、无纷争，晨起的安稳，是俗世万人求而不得的清净。

待晨食落尽，收拾妥当，日头渐渐爬上山头，薄雾散尽，天光清亮通透，便到了午后采药的时辰。

青溪谷水土极佳，常年温润，山林深处草木繁茂，百草丰长。苏清晏自幼识草辨药，一双眼眸最是分得清良莠。她戴上竹笠，背起竹篓，缓步踏入林间，秋团紧随身后，时而追蝶扑草，时而停驻观望，不远不近，一路相随。

林间光影错落，树影婆娑，暖风穿林而过，簌簌有声。她熟稔行走于常年踏出的小径，俯身采撷长势正好的草药，黄芩、麦冬、车前子、蒲公英、金银花，每一株都择品相饱满者，采时极有分寸，不斩绝根系，留些许株苗于土中，以待来年再发。她受山林滋养度日，便也懂得敬草木、惜自然，从不贪取、从不竭取。

午后山林极静，无人言语，无人打扰，唯有风声、叶响、鸟鸣与溪水叮咚。她走走停停，采药、观云、听风，身心全然舒展。俗世半生紧绷的心弦，在这日复一日的山野时光里，一点点彻底松弛下来。

若是逢上雨后初晴，山间湿气充盈，便是入山寻菌的好时节。

雨洗山林，尘埃尽去，草木愈发青翠，空气清冽甘甜。厚厚的腐叶土层之下，藏着无数鲜嫩野菌，鸡油菌金黄鲜亮，青头菌温润洁白，松菌肥厚紧实，一簇簇藏在草丛树根之间。

苏清晏每每寻得，便小心翼翼俯身摘下，轻放竹篓，生怕磕碰损伤。秋团亦学着模样低头在落叶间扒找，虽是一无所获，却认真得可爱，为安静的山林添了几分灵动热闹。

寻菌归来，途经溪边，正好浣纱洗衣。

青溪水底青石圆润，水流浅浅潺潺，终年清澈见底。她静坐临水青石上，轻揉布衣，水声温柔，流水缓缓带走尘埃，也带走心底所有细碎杂念。山风拂面，温柔干爽，远山静立，草木无声。秋团趴于身侧石面，晒着暖融融的日光，眯眼小憩，慵懒安然。

这一刻的静，并非孤寂，而是极致的妥帖。不必周旋人情，不必看人脸色，不必为谁委屈迁就，天地辽阔，山水温柔，只供她一人安然停留。

待日暮西沉，天光渐柔，她便负篓归庐。

白日采回的草药，需要细细打理。苏清晏将各样草木尽数倒出，分门别类，挑去残叶杂质，理顺根茎，均匀铺在竹匾之中，置于院前通风向阳处晾晒。白日劳作琐碎，却踏实安稳，每一寸辛劳，都是为自己的余生铺垫安稳。

待到夜色轻轻覆落山谷，山间万物归于沉静，她便点亮一盏油灯，开启独属于夜晚的清宁时光。

木屋之内灯火温柔，方寸微光，驱散夜色寒凉。秋团蜷在桌角软垫之上，安安分分陪着她。苏清晏取出自己多年亲手整理的草药图谱，纸张虽朴素，却一页页工整整洁，皆是她数年心血累积。

图谱之上，手绘草木形态，细注生长时节、采收之处、药性功用、配伍禁忌。白日新采的陌生草木、细微变化，她都会在灯下细细补记，修正旧笔，增添新注。灯下无声，笔墨从容，世间喧嚣尽数隔绝门外。她与草木相对，与自己内心相守，安静、充盈、自足。

山居大半物资可自给自足，种菜、采药、缝衣、煮粥，四时三餐无忧。唯独盐巴、布匹、灯油、针线这类物件，山中无法自制，便需要定时下山交易。

苏清晏自有分寸，从不频繁入世，每月只择一日天晴气暖的清晨，定时下山。平日里闲暇无事，她便坐在院前编竹器。山间细竹柔韧结实，经她巧手穿梭，编成规整结实的竹篮、竹筐、竹筛，纹路细密，模样干净，耐用又好看。

待草药晒干透、竹器攒够数，她便收拾背篓，轻装下山。

山路蜿蜒青翠，一路清风鸟鸣，将山下人间烟火隔在另一端。抵达集镇，她依旧寻僻静角落摆摊，不吆喝、不喧闹、不攀谈。镇上百姓大多熟识这位独居深山的安静女子，知她性情清淡、不善闲话，也知她的草药干净无杂、竹器扎实耐用。

来人询价、取物、付银，简简单单，两清即散。

她待人温和有礼，却始终保持淡淡距离，交易而已，无需深交，无需闲谈家长里短，无需牵扯人情往来。浅浅入世，浅浅交易，得所需物资，便即刻抽身，不贪恋市井热闹，不沾染俗世是非。

购得盐、布、灯油，她便即刻返程上山。一步一步远离集镇人声，重回青山静谧。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这般四时日常，平淡却丰盈，简单却安稳。

苏清晏渐渐彻底明白，自己所求的余生，从不是避世逃避，而是择一方清净，守本心安宁。人间热闹有热闹的圆满，而她的圆满，是一屋一山、一人一猫、无争无扰、岁岁安然。

空山无语，四时从容。

她的清居岁月，才刚刚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