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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绸集市（第1页）

一

秦绍海死后的三十六个小时里，许望生几乎没有说话。

他拆开那支钢笔，擦净弹簧里的灰，又装回去；笔尖仍写不出字。他第二次拆时弄丢了一颗米粒大的螺丝，冲过来帮忙的苔包被他喝退。到了夜里，他靠着余烬发烫的鬃毛坐下，把螺丝从自己袖口里找到，低声对苔包说了句对不起。苔包没说原谅，只从袋里摸出半块压碎的饼干，掰给他更大的一半。

第三十七个小时，风雪尽头突然传来锣鼓。星绸集市每夜庆祝一个没有实现的愿望。

摊贩把遗憾熬成糖，把错过的告白缝进围巾，把未出生孩子的名字写在纸灯上。人们戴着笑脸面具跳舞，乐队只演奏没有写完的曲子。天上没有星星，所有星光都被剪下来，做成了悬在街道之间的布匹。

许望生一行踏进城门时，长尾猫星愿从屋顶跃下。它通体玫红，尾巴却拖着一段深蓝星空，尾端系着一颗金色小星。它绕许望生三圈，宣布今晚庆典唯一的任务，是让这位不会笑的客人笑一次。

它说话又快又响，每句话后面都要摇一次铃，仿佛声音只要停下来，整座集市便会听见那些愿望落空时发出的动静。

它的宣布方式是把一顶尖帽扣在许望生头上。

“拿走。”

星愿又给霜痕戴了一顶。

白犬僵在原地，神情比守驿站四十七年还要严肃。苔包当场收取观赏费；云翎被推去踩高跷，居然仍保持令人恼火的优雅；晶辉参加宝石雕刻比赛，赢了以后拒绝领奖，因为奖杯有一个切面差了半度。

余烬狼被孩子们围住，在鬃毛上烤棉花糖。它一脸威严地忍了很久，直到星愿把糖粘到它鼻尖，才打出一个带火星的喷嚏。

夜色追逐星愿的尾巴，一头撞进糖铺。它从糖粉里爬出来时，只剩两只金眼睛还是黑色。

许望生终于笑出声。

那声音很短，却让整座集市的灯同时亮起。星愿满意地甩尾，把他头上的帽子换成一朵更难看的纸花。

二

欢乐持续到子夜。钟响以后，所有笑脸面具同时翻转，露出背面的泪痕。

星愿把第九枚碎片悬在最高的纸灯里，却说领取之前必须完成一笔交易。集市可以让一位死者回来十分钟，价格是一段同等重量的记忆。

许望生首先想到母亲，随后想到秦绍海。

他把秦绍海的钢笔放上秤盘。另一端浮出一段段记忆：船长在仓库门口拒绝他，在医务室为他缝针，在潮水里挨了他一拳，在熔火桥上把他一脚踹向生路。

这些记忆不够。

摊主继续加码：哈尔滨的雪，王老太太的茶叶蛋，老邵扔进车窗的面包。最后，只有母亲临终前的三个字让秤杆完全平衡。

“成交以后，”摊主说，“你会忘记她要你善良，也会忘记你为何走到这里。”

秦绍海出现在摊位另一侧。他仍穿旧海军呢大衣，手里端着搪瓷缸，仿佛只在轮机舱多耽搁了十分钟。

“你走得太慢。”老人说，“北斗号还等着返航。”

许望生把手伸向交易秤。

“秦叔，我还没跟你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