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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遗港（第1页）

一

潮汐遗港没有海，却每天涨潮两次。

水从天空落下，先淹没倒悬的灯塔，再沿街道向上流，最后停在云层底部。港里的船都系在屋顶，锚则抛向星空。每当潮声响起，石墙便吐出一些被淹死多年的人尚未说完的话。

一只蓝黑色灵兽站在水面，耳后生着薄鳍，长尾弯成一轮残月。它每踏一步，水面便浮出一段道路，又在身后消失。

许望生叫它月潮。

月潮没有像霜痕那样沉默，也没有像苔包那样记账。它绕着许望生走一圈，忽然把一尾水拍到他脸上，像在纠正一个不合格的名字。

穿过遗港只有一条规则：潮水借谁的声音说话，都不能回头。

第一声是老邵骂他旷工；第二声是王老太太问南极有没有茶叶蛋；第三声是父亲在漠河叫他的乳名。

许望生没有回头。

第四声来自秦绍海。

“望生，救我！”

身后传来船壳断裂的巨响。北斗号正在没有海的港口中下沉，秦绍海抱着折断的桅杆，被浪推向倒悬灯塔的尖顶。他少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抓不牢钢索，胸前那支签登船证用的钢笔一闪一闪。

月潮挡在许望生面前，示意继续。

“如果是真的呢？”

它没有回答。

“规则只告诉人怎样活着出去，却不管被留在后面的人。”

许望生转身跳进潮水。

二

看不见的道路立刻破碎。夜色、霜痕和苔包被水卷向不同街巷。许望生游到秦绍海身边，摸到的不是幻影，而是温热的血。

“我说过七天后找你。”秦绍海咳着水笑，“你倒先把我捞着了。”

“北斗号呢？”

“还在冰外。我们只过了一个晚上。”

许望生愣住。他在内陆至少走了九天。

“这里的钟不替外面走。”秦绍海说，“我沿信号灯进来，船还在等。”

两人被卷进灯塔。塔内每一层都保存着一次失败的救援：沉船上伸出的手，雪崩下断续的敲击，战场上晚到三分钟的担架。最高层悬着一只巨大钟摆，只要让它停止，潮水便会退；但制动索位于最低层，必须有人冒着洪水拉住。

途中，秦绍海大衣内袋被水冲开，一张塑封照片漂了出来。照片上是上海弄堂里一个围围裙的女人，背面写着：“别总替死人守夜，活人也等你回家。”秦绍海抢回照片，擦了三遍才重新收好。

“嫂子？”许望生问。

“我爱人。”

“她知道你来找我？”

“知道。她说这回再不把人带回去，就别进家门。”

秦绍海把绳索缠在腰间：“你去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