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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的火车(第1页)

一九九〇年三月,许望生带着四十三块七毛钱、一只黄铜罗盘和一封无法烧毁的信,登上了从哈尔滨开往上海的五十六次列车。

他没有向仪表厂请假,只在车间主任的办公桌上留下一张纸条:“寻亲,归期不定。”主任老邵看完,把纸条折了两次,夹进考勤本里,嘟囔了一嘴“混账小子,和他爹一个德行”,又急忙骑自行车追到车站,老邵大口喘着粗气,做出标准掷球手的样子,隔着窗户,奋力一扔,脸上的肉也随着抖动了两下,丢进去一袋面包和半包前门牌香烟。

“我不抽烟。”许望生说。

“到了南方换钱。”老邵喘着气,“别死心眼。人活着不能只会修表。”

列车开动时,老邵还在站台上挥手。许望生没有挥。他把面包塞进行李架,侧身靠住车窗,像是只要不再看见那张气喘吁吁的胖脸,就可以不承认有人专程赶来送他。可列车驶出站台很久,他仍在想:人与人之间最麻烦的地方,是别人对你好以后,你便不得不带着那一点好继续活下去。

硬座车厢挤满了南下的人。有人去山东投亲,有人去上海进货,一个穿蓝棉袄的女人带着两只装在竹筐里的母鸡,坚称它们买了半张儿童票,理应享有靠窗的权利。列车员与她争执了二十分钟,最后却是败下阵来,两只母鸡获得了窗边座位,许望生则被挤到过道。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去南京看女儿的老太太,姓王。她从哈尔滨站开始剥茶叶蛋,每剥一个就问他一次:“小伙子,去哪儿?”

“上海。”

“上海哪儿?”

“码头。”

“去码头干什么?”

“坐船。”

“坐船去哪儿?”

“南极。”

王老太太停下剥蛋,认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最大的那个递过来。

“那你多吃一个。”她说,“南极买不着茶叶蛋。”

整节车厢笑了。连那两只母鸡也在筐里咯咯叫,仿佛同意这个判断。许望生原本想拒绝,肚子却在此时响了一声。他悻悻地接过鸡蛋,脸上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说了声谢谢。

这是他离开哈尔滨后的第一个妥协。

火车向南行驶了三天两夜。窗外的雪逐渐变薄,黑土地变成黄褐色的原野,又被河流和稻田切成细碎的镜子。许望生几乎不与人交谈,只在夜里把父亲的信拿出来,借车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辨认那组坐标。

第二夜,王老太太突然说:“你那封信里有人哭。”

许望生抬起头。

老太太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剥完的鸡蛋。车轮撞击铁轨接缝,发出规律的声响:向南,向南,向南。

信纸在他胸前轻轻震动,像有一颗很远的心脏被缝在里面。

上海的春天比哈尔滨来得更早,也更潮湿。

许望生走出车站时,第一件事是脱掉棉帽,第二件事是发现自己被骗了。一个自称能带他去极地考察办公室的男人收了两块钱,领他绕过三条街,最后指着公共厕所说:“从后门一直往南就是。”等许望生反应过来,那人早已溜之大吉。

他站在人群中,第一次理解南方人的“往南”有时只是一种道德上的方向。

他按第十三封信背面遇水后浮现的地址,找到黄浦江边一座旧仓库。仓库门口挂着“海洋仪器临时检修点”的木牌,院里堆满浮标、钢索和刷着白漆的木箱。一艘灰色科考船停在江面,船身写着三个黑字:北斗号。

这不是报纸上那几艘广为人知的科考船。它没有欢迎横幅,没有记者,也没有穿崭新制服的领导。船员们把货物悄无声息地搬上甲板,神情像在为一场不能公开的葬礼做准备。

守门人不让许望生进去。

“名单上没有你。”

“我找许守冬。”

守门人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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