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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第十三封信（第2页）

父子俩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又换乘一辆玻璃结着冰花的长途汽车。许望生一路不肯和父亲说话。他觉得父亲是在逃避，而自己成了逃兵的同谋。许守冬也不解释，只在每次停车时给他买一杯热水，把装着茶叶蛋的饭盒塞进他的棉袄里保温。

到漠河第三夜，天边出现了一道绿色的光。

它最初很薄，像有人在黑暗背后划开一道口子。随后整片天空缓慢地翻卷起来，绿色变成蓝色，蓝色又渗出紫红。雪原、白桦和远处废弃的瞭望塔都被照得没有影子。天地像一座倒悬的海，星星是沉在海底的盐。

许望生第一次忘记了怨恨。

父亲站在他身旁，把一只黄铜罗盘放进他手里。罗盘很旧，表盖上刻着十道放射状的凹槽，指针却不指北，而是直直指向南方。

“南极大陆深处有一座极光观测站。”许守冬说。

“谁建的？”

“没有人知道。苏联人说是挪威捕鲸人，美国人说是失踪的德国考察队。但更多人说，它在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前就在那里了。”

“那它观测什么？”

“不是天气，也不是太阳。”父亲仰头望着极光，“它观测人的愿望。”

少年终于看了他一眼。

许守冬说，只要第一个找到观测站的人走进主控制室，在极光完全照亮穹顶时说出愿望，愿望就会实现。有人想让死者回来，有人想让战争从未发生，有人只想再听一遍故乡院子里的蝉鸣。那些人穿过暴风雪、冰裂隙和数月不落的黑夜，最后全都消失了。没有尸体，没有遗物，只剩一些永远朝南的罗盘。

“那你要许什么愿？”许望生问。

父亲很久没有回答。

极光映在他的脸上，使他看起来同时年轻又衰老，像一个已经回来的人和一个注定回不来的人重叠在一起。

“我想让你母亲活下去。”他说。

这是许望生一生中最想相信父亲的一刻，也是后来最恨他的理由。

他们回到哈尔滨七天以后，李月清死了。

临终时，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许望生趴在床边，看着痛苦一阵阵越过她的面孔。她却仍然抬起手，把指尖放在他的眉心。她最后说出的三个字不是“别难过”，也不是“记住我”，而是：“要善良。”

监护仪的绿线随后变得笔直。窗外恰好有一列火车经过，汽笛拖得很长，像从世界另一端传来的哭声。

许望生没有哭。

从那天起，他认定世上所有劝人善良的话，都是痛苦向活人收取的封口费。

三个月后，许守冬去了南极。头一年，他寄回十二封信，写海浪、企鹅、极昼和仪器故障，从不提极光观测站，也不提妻子的死。第十二封信末尾，他写道：“这里的夜晚比我们想象得更旧。有些星光落到冰面上，要很多年才会熄灭。”

此后再无消息。

科考队的正式结论是：许守冬在一次内陆测绘任务中掉进冰裂隙，搜救七十二小时，没有发现遗体。同行者却带回了另一种说法。他们说许守冬在暴风雪来临前独自离开营地，手里拿着一只不指北的罗盘。他向南走了很久，雪地上却没有脚印。

许望生等了五年。

他从一个满心怨恨的少年长成一个更擅长隐藏怨恨的青年。他在哈尔滨仪表厂做学徒，能修好气压计、无线电和进口温度记录仪，却拒绝修母亲留下的那只停摆怀表。他对同事礼貌而疏远，对所有帮助都心存戒备。他相信世界是一架故障的机器，所谓感情，不过是人们在找不到零件时贴上去的胶布。

直到一九九〇年二月十七日，不存在的第十三封信从樟木箱底出现。

炉火已经熄灭。天亮后，拆迁办的人会来量窗户，邻居会端着搪瓷缸去排队买豆腐，厂里的汽笛会在七点半响起。生活仍将沿着它笨重而可靠的轨道向前。

许望生却把那封烧不毁的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他从箱底取出黄铜罗盘。沉寂六年的指针颤动了一下，缓慢越过刻度，指向南方。

十道凹槽里，第一格亮起了微弱的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