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晴脚下微微一顿。还未等他再有动作,一个灰衣小女孩猛地冲开人群,奔到唐诚忆身侧,小小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宋晴眸色骤然凛厉,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一掌径直拍出。强劲的掌风狠狠落在女孩身上,小小的身子当即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阶上,鲜血瞬间漫开。
宋云显早已不知藏去了何处,可台下众人之中,早有不少族人对唐诚忆心存芥蒂。人群一哄而上,有人上前想要捆住唐诚忆,有人取来锁灵的铁链,打算将他禁锢,押入从前关押魔物的地牢。
风波再起,指责的矛头也直直对准了宋晴。方才被一掌击飞的小女孩奄奄一息地躺在石阶之下,手臂几乎折断,温热的鲜血顺着石阶缝隙缓缓渗进泥土里,气息微弱,眼看撑不了多久。这孩子的爹娘,当年蛊族闹饥荒,颗粒无收之时,曾拿出自家仅存的粮食接济尚且年幼的宋晴,施恩于人,分文不取。此刻目睹女儿惨遭横祸,二人悲恸难抑,对着祭台上的宋晴声声痛斥,骂他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周遭怒骂、哀嚎与喧哗交织成一片,潮水一般涌向祭台。宋晴却置若罔闻,他没有去看地上濒死的孩子,也不在意族人的非议,目光牢牢锁在唐诚忆身上,似乎执意要从他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揪出一丝怨怼与怒意。
直到此刻,唐诚忆心底竟还残存着一丝奢望,他仍当宋晴是在同自己演一场戏。他望着步步紧逼的少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尚且抱着最后的侥幸:“呆子,你是在开玩笑,对不对?那个孩子,不会有事的。”
宋晴只是沉默,一言不发。
那片刻的死寂,终于击碎了唐诚忆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他骤然明白过来,宋晴今日,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可这一切究竟为何,他翻遍前尘旧事,自始至终都想不明白。
丧女的妇人哭得满面泪痕,疯了一般冲破人群想要冲上祭台,宋晴手腕一挥,凌厉的劲风擦着她身侧劈下,差一点便斩断她的手臂。
妇人踉跄着跌在石阶边,哭声破碎嘶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白眼狼!还我孩儿!”
宋晴垂眸,终于缓缓开口。话语简短,却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人情:
“她死了,与我何干。”
蛊族世代以饲养蛊虫,贩卖蛊毒为生
那些毒虫本就栖居于万虫窟中,自蛊族建起这座洞窟起,万千毒虫便世代盘踞在此。族里自古流传一则传闻:万虫窟是毒虫的巢穴,亦是蛊毒天然的原料地。倘若有人在这里被毒虫噬咬而亡,亡魂便会受怨气桎梏,转生为窟内虫蛇,生生世世困在幽暗地底,永受啃噬之苦,一旦坠入窟中,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宋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褪去了身上柔软的外衣,将心底最后一点温情尽数掩下。唐诚忆无从辩驳,胸中翻涌的悲愤无处宣泄,只能硬生生压下,寻不到半分宽慰自己的理由。
一行人押着唐诚忆,行至万虫窟前。宋晴缓步走到他面前,眼底浮起一点冷光。他扣住唐诚忆的衣领,运力向前一推。唐诚忆猝不及防,身形一晃,直直坠向漆黑的窟底。
沉重的石块轰然落下,封死窟口的一瞬,地底传来一阵凄厉的闷响。无数虫蛇窸窸窣窣蠕动起来,啃噬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层层漫上来,听得人脊背发寒。一条条毒虫顺着唐诚忆的四肢攀援而上,细小的毒牙刺破皮肉,钻心的痛楚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唐诚忆动弹不得,只能艰难抬眼,透过石块缝隙遥遥望着外面那一点残存天光,耳畔尽是毒虫嘶嘶的鸣响。
毒素不断侵蚀血肉,他的意识渐渐涣散。往昔细碎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拼命想要留住那些温热片段,一幕幕旧景在眼前飞快掠过,到最后,只剩一声微弱的呆子,消散在无边的悲凉里。
窟中蛰伏已久的毒虫闻声蜂拥而至,层层叠叠将唐诚忆裹住。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也被黑暗一点点吞噬。他再也提不起挣扎的力气,任由怨戾与魔气在周身翻涌。他不知道自己是就此沉沦寂灭,还是要拖着一颗破碎的心,在这暗无天日的窟中,承受永无止境的折磨。
万虫窟外,人心各异。有人暗自快意,也有人心生恻隐。宋晴眸中情绪翻涌,悲喜难辨,没人看得清他心底真正的念头。
他抬眼扫过周遭神色各异的族人,语气平淡地开口:“这怎么了?”
说完,他望向那一片死寂漆黑的窟口,万千心绪,尽数沉在了无人窥见的眼底。
深不见底的万虫窟,像一道亘古沉默的伤痕横在大地之上。
风波落定,宋云显终于走到台前。只是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往日那副苍老模样,鬓间尽是莹白的发丝。纵然草药能延年益寿,却不能是灰发变为白发
宋晴心头骤然一慌,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手抚上自己的额间,那枚象征族长身份的银冠,冰凉地坠在头顶。
宋云显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把宋晴押下去。”
话音刚落,两旁族人便一拥而上,将宋晴牢牢制住。
宋晴懵了一瞬,心底翻涌着茫然与愤懑。他什么时候成了罪人?
宋云显望着被按住的少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罪人宋晴,祸乱族中,将族人推入万虫窟,即日起废除族长之位,押下山去。”
宋晴心口一震,无数念头轰然炸开。他在心底无声诘问:“哥哥呢?”
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往宋晴头上扣,半分冤屈也洗刷不清。宋云显又是什么时候,偷偷变了一副模样?
一个猜想猛地窜进他脑海。草药确有延年之效,却绝不可能凭空生出白发。唯有以活人精血炼成的蛊药,才能造出这般异象。这药材,分明是拿人命换来的。一个寒凉的猜测骤然浮上心头——宋云显,怕是吃了白发者的血肉。
宋晴拼命挣扎,想要上前同他对质,可围上来的族人早被宋云显说动,不由分说便拖拽着他往山下走去。
暮色沉沉,天色渐晚。细碎的雨珠一滴一滴坠下,冰冷地打在身上,淋得宋晴满身狼狈。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到朗萍从前栖身的村落,独自坐在朽坏的木屋檐下。雨越下越大,檐下避无可避,他索性站起身,任由冷雨浸透衣衫,倚在别人家门前的木柱上,无声伫立。
一夜风雨滂沱。
待到天光破晓,天晴,宋不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