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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屑如雪(第1页)

第六天。

苏砚醒来的时候,枕头上落了一层东西。薄薄的,浅粉色的,一片一片叠在一起,像花瓣干枯之后碎成的屑。他坐起来低头看,枕头套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这种碎屑,从枕面一直延伸到枕边和床单的缝隙里。他伸手捻起一片,放在指腹上——薄得几乎透光,边缘卷曲,质地脆而干,一搓就碎成了粉末,留在指尖的触感像磨碎的干花瓣,细腻滑腻。

他掀开被子。床单上也有,不多,集中在枕头附近的区域。睡衣的领口内侧沾了几片,袖口内侧也有。他把睡衣脱下来翻过来看,后背的位置也有不少这种碎屑,夹在布料和皮肤之间。

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解开后颈和背部的纱布。昨天睡觉的时候他侧躺着,背部的纱布蹭松了,边缘翘起来,露出的皮肤上——缝合线两侧的区域开始脱皮了。极薄的、片状的皮屑正从缝合线的边缘向外扩散,像秋天树皮开裂之后剥落的表层。他伸手轻轻一搓,一片皮屑从肩膀上脱下来,捏在指尖,和枕头上那些一模一样。

他继续检查身体其他部位。后颈、背部、左臂、左手背——所有有缝合线的地方都在脱皮。缝合线两侧约两指宽的范围内,皮肤表层正在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底下一层粉红色的嫩皮。嫩皮表面湿润光滑,和周围正常皮肤的质感明显不同,颜色也更浅,像刚愈合的烫伤疤痕。

他试着用毛巾擦了擦,擦不掉那些正在剥落的皮屑,一擦就是一片新的掉下来。他不敢再擦,把毛巾挂回去,站在镜子前面仔细看自己的脸。面部暂时没有脱皮迹象,但额头靠近发际线的位置隐隐有些泛红,皮肤表面摸上去比平时薄了一些。

他换好衣服,把枕套拆下来拿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扔掉。路上遇到白班的同事,同事看了他一眼:“苏哥你今天脸怎么这么白?”

“没睡好。”

“你这几天都跟丢了魂似的,要不请个假回去歇两天?”

苏砚摇了摇头。

上午他在休息室里翻周寒留下的那半卷手札。昨天翻了一部分没细看,今天从头一页一页地读。手札的前半部分主要写剥皮匠的手艺传承,用词晦涩,夹杂着大量古语和方言。中间几页画着皮衣和骨刀的结构图,标注了尺寸和制作步骤。后面几页提到了封印之法,就是周寒指给他看的那段——“以生人血肉为焊,将二者熔入其身”。但手札在封印仪式具体操作步骤的地方断了,缺了最关键的一截。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昨天看到的铅笔字又看了一遍。“皮影畏镜。镜中无她,她便无存。”这几个字比手札正文的新一些,像是后来有人补注上去的。苏砚把这行字和手札正文的笔迹对比了一下——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手札正文是苏玄的字,工整拘谨。这行铅笔字潦草随意,笔画开张,像另一个人。

他把手札合上放回皮箱。脑子里琢磨着“皮影畏镜”这四个字。他回忆了一下,第一次发现镜中人不同步是什么时候——第三天早上在卫生间刷牙时镜中人的动作慢了半秒。后来在理发店玻璃门上看到瞳孔全黑的倒影。再后来是在老宅卧室的穿衣镜里看到镜中人没有和他同步转身。每一次异象都发生在镜面之中。昨天他拿着手札坐在休息室,镜子里出现了模糊的暗色轮廓,但当他拿出手札面对镜子之后那个轮廓就消失了。

如果皮影畏镜,那镜子就是用来剥离她或者削弱她的工具。她贴在背上、后颈、皮肤内侧,和血肉融为一体,但镜子映照出来的是她的形态。镜中的她能被看到,能被辨认,能被……

他停住了。

手札最后一页的那行字后面还有几个更小的字,昨天没注意,今天凑近了看才认出来。字挤在页脚的位置,极细极淡,像怕人看见似的。“照见其形,唤其名,皮自离骨。”

苏砚直起身。唤其名。她的名字是什么?白胭说她是“皮影”,新娘留在人间的怨念分身。那她的名字——还是新娘的名字?他想起梦中那个贴耳的声音,想起白胭嘴角那两道疤痕,想起镜子里那张模糊的脸。新娘叫什么名字?没有人告诉过他。白胭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来历。她只是说“我是你远房表妹”。

下午他去了趟镇上。骑电动车经过西街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目光扫过图书馆那栋灰扑扑的旧楼。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他没有停车,继续往前骑。

骑到镇东旅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旅馆是一栋翻修过的老房子,门口挂着褪色的霓虹灯招牌,白天没开灯,招牌上的字在日光下发乌。周寒说他住这里。苏砚犹豫了几秒,没有进去。

他继续骑,去了护城河下游那段堤岸。上次来的时候是白天,有几个老头在钓鱼。今天下午堤岸上没有人,河风吹得芦苇丛簌簌响。他把车停在堤坝上,走到水边蹲下来。河水比上次浑了一些,水面浮着几片枯叶和白色的絮状物。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右手掌心朝下贴近水面。中指白色的部分几乎碰到水面的位置,水面上浮起了极细的涟漪,以他指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出去,一圈叠一圈,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他把手收回来。涟漪还在水面上荡漾了一会儿才平复。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色暗了。他走进休息室锁上门,把身上的绷带全部拆下来。镜子前,他转过身背对着看——后颈到腰部的缝合线两侧,脱皮的区域比早上扩大了整整一圈,粉红色的嫩皮暴露在外面,和旁边未脱落的皮肤之间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弧形分界线。左臂和左手背也一样,缝合线两侧的皮肤正在一片片剥离,像蛇蜕到一半卡住了,旧皮和新皮叠在一起,边缘卷曲着。

他重新缠上纱布。换干净衣服的时候他发现裤腿有点松,皮带扣比平时紧了一格。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脸,颧骨的轮廓比五天前更突出了,脸颊凹陷进去,下巴的线条变尖了。眼窝深陷,瞳孔周围那圈灰黑色的暗带在虹膜内缘形成了完整的环,右侧的缺口比昨天又宽了一些。

他关上灯躺回床上。黑暗中右手的中指在绷带下面有节奏地搏动着,和心跳同步。他把右手搭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和指骨的搏动叠在一起,像两颗心脏同时在跳。后颈的硬结贴着枕面,温温热热的,在黑暗中安静地排列着。

他闭上眼睛。入睡之前最后想到的一件事是——他还没有找到她的名字。皮影畏镜,照见其形,唤其名。可她的名字他连边都没摸着。明天就是第七天了。头七。

窗外有风,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和殡仪馆里任何一扇窗户被风吹动的声音都一样,平常得很。但苏砚躺在黑暗中,总觉得那声轻响的尾巴上坠着什么——一声极细的、被拉得很长的呼吸,像有人贴着窗户的缝隙,轻轻地朝里面哈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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