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除夕。
暖黄的灯笼挂满了小院的廊檐,红色春联平整地贴在门框上,爆竹零星的脆响隔着层层楼宇传进来,混着屋内亲友的说笑声,凑足了人间滚烫的年味。
这是游恋跟着舅舅生活的第十个年头,也是丌斯年离开的第十年。
家里来来往往都是舅舅的亲友,热闹喧腾,暖意融融。游恋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安静地坐在客厅角落,帮着招待客人,眉眼温和,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怯懦与腼腆,只剩下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沉静。
弟弟游也已经十八岁,褪去了幼时的稚嫩,长成了清瘦挺拔的少年。
他趁着大家闲聊的空档,蹲在储物间整理往年的旧物,都是这些年搬家留存下来的相册、小摆件,还有一叠封存已久的纸质物件。
指尖翻落间,一张精致的烫金婚礼请柬从旧相册的夹层里滑落,轻飘飘落在地面上。
红底烫金的边角早已微微泛旧,纸张被岁月磨得柔软,却依旧能看清上面工整的印刷字体。这张请柬,是三年前陆驰亲手交给她的,是压在游恋心底的一根刺。
十年里,她很少翻开,不敢细看,任由它被尘封在旧物最深处,假装从未拥有、从未遗憾。
游也弯腰捡起请柬,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纸面,他比谁都清楚姐姐这些年的执念。
他忽然发现请柬对折的夹缝里,藏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被小心翼翼卡在最隐蔽的位置,不仔细翻看,永远不会被发现。
信封没有署名,封口被细细粘牢,隔着纸张能摸到里面平整的信纸轮廓。
“姐,你看这个。”
游也拿着请柬和信封,快步走到游恋身边。
喧闹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骤然远去,周遭的欢声笑语瞬间模糊成背景音。
游恋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到刻骨铭心的请柬上,心脏骤然紧缩,一股酸涩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沉默地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陈旧的纸张,带着时光微凉的温度。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释怀了,可再次看见这张请柬时,心口的闷痛依旧清晰分明。
她垂着眼,轻轻拆开那个隐蔽的信封。
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色信纸静静躺在里面,字迹清隽利落,是她记了一辈子的笔迹,是丌斯年独有的、带着几分随性慵懒的字迹。
To游恋:
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
我赌概率很小,或许你会将这张请柬随手丢掉,或许你会此生不再翻开,或许你会彻底忘了那个雨天,忘了我。但我思虑再三,还是写下了这些话。
我喜欢你,游恋。
更准确一点,是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始于我们初见的那个雨天。小城微雨,你背着书包站在路口,眉眼怯懦,安安静静的,像被风雨护住的一朵小花。
雨停天晴,天边挂着一道弯弯的彩虹,我转头看见你抬头望云的模样,那一刻,我心脏跳动的频率,比先天性的心悸紊乱还要汹涌。
我长这么大,家境顺遂,万事顺遂,从来没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唯独你,是我年少里最贪心、最小心翼翼、最不敢惊扰的奢望。
我偷偷找老师调了班级,只想离你近一点;看见你身上的伤痕,我悄悄备好药膏,不敢多问你的狼狈,怕戳破你仅有的自尊;秋游你躲着我,我堵在走廊质问你,不是生气,是慌了,我怕你觉得我和陆喃般配,怕你就此推开我。
密室里你撞进我怀里的温度,我记了很久;你在我家熟睡的侧脸,我偷偷看了一整晚;跨年和你们相聚的热闹,是我灰暗人生里最亮的光。
我有先天心脏病,医生说我不能激动,不能动情,不能有太多执念。可遇见你之后,我所有的规矩和底线,全都碎了。
我无数次想告诉你我的心意,想等高考结束,等我身体稳定,就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
可命运从来不肯善待我。
你出事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只剩一个念头,我要你好好活着。
我知道手术风险,知道我的心脏撑不住这场手术,知道捐献眼角膜后,我会彻底失明,身体会彻底垮掉。可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不怕失明,不怕病痛缠身,不怕来日无多。我只怕你从此坠入黑暗,怕你本该光明的人生,毁在那场意外里。
我拜托了所有人保密,让他们告诉你是匿名捐献,让陆驰骗你我出国定居、永不归来。我不敢让你知道真相,我怕你愧疚,怕你为我停留,怕你大好的青春,困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
我伪造了这张婚礼请柬,是我最后的私心。我想让你彻底死心,想让你放下执念,好好读大学,好好学医,好好过日子,找一个健康、安稳、能陪你岁岁年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