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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2页）

就在这时，一只蝴蝶掠过她的眼前。

那是一只极其夺目的蝴蝶，翅膀是墨蓝底子，上面洒着金粉似的斑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它飞得有些跌跌撞撞的，像是被风卷得失去了方向，一路朝着崖边的方向飘去。艾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它，见它盘桓了几下，最终稳稳地落在一株从崖壁上斜伸出来的药草上。

艾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株药草的茎秆挺直，掌状复叶舒张有致，顶端托着一簇淡黄色的、如同桂冠般的伞形花序。她记得清清楚楚，阿婆那本手抄的药典上画过这株草的模样，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防风，根入药，祛风解表，胜湿止痛。

若是采到这一株防风，配上家里存的黄芪、白术，就能给阿婆煎一服新的药方了。阿婆最近总说关节疼，阴雨天里更是连房门都出不了，这味防风来得正是时候。

兴奋盖过了谨慎，艾祈根本没去想——防风喜欢的是向阳、干燥、排水良好的山坡，怎么会生在这片潮湿背阴、终年不见直射阳光的崖壁上？她挽起袖口，手脚并用地攀上那面陡峭的岩壁，指尖抠进石缝里，脚尖踮着凸起的岩棱，一点点朝那株“防风”靠近。近了，更近了，她的指尖甚至已经触到了那株草茎微凉的表面。

下一瞬，被她踩住的那块岩棱突然松动脱落。脚下的支点骤然消失，艾祈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她本能地伸手乱抓，指尖徒劳地划过粗糙的岩面，却什么也没能抓住。耳边风声大作，衣袍猎猎翻飞，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急速旋转、颠倒——树木、山石、天空、云影，所有的一切都搅成了一片飞掠的残影。

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扑通——！”

冰冷的、带着浓重水腥气的潭水将她兜头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呛了好几口水，肺里烧灼一般的疼，但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划动四肢，拼命朝着水面上透下来的那一线光亮游去。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手臂和小腿上被岩壁刮出的伤口浸在冷水里，后知后觉地刺痛起来。

她游到岸边，双手撑在一块滑腻的岩石上，正准备爬上去，身后却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哗啦——哗啦——

那声音沉闷而粘稠，像是什么沉重而庞大的东西正从水底慢慢浮上来。水面的涟漪一圈接一圈地扩大，某种腥膻的、带着腐烂气息的气味逐渐弥漫开来，盖过了潭水本身的清冷。

艾祈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僵住。她缓缓地、极慢极慢地扭过头去。

水面破开了。

一颗头颅浮了上来。

那双眼睛是漆黑的，眼白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却大得异乎寻常，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随着那头颅继续上浮，怪物的全貌逐渐显露——遍布全身的鳞片呈现出一种灰绿色的金属光泽，在幽暗的山洞水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寒芒。夸张的、裂到腮后的巨口占据了它大半个面部，每一颗牙齿都如同倒生的短匕，层层叠叠地交错着，齿缝间还卡着一截乌黑的、分辨不出是兽骨还是人骨的残渣。

那双黑眼睛，此刻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艾祈。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怪物张开了那张巨口，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如同石块相互碾磨的咕噜声，然后，它动了。庞大的身躯在水中却出奇地灵活，像一道灰绿色的暗影，破开水面，朝着艾祈游来。

距离越来越近。艾祈甚至能看清那怪物齿缝间没吐干净的骨渣上残留的深色痕迹，能闻到那股浓烈到令人反胃的、带着血腥与腐臭混合的腥膻气息。

她还想跑，双腿却像被冻住了一般，沉重得不听使唤。

“我要死了吗？”这个念头浮上来的那一刻，她反而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掠过许多画面——阿婆在晨光里弯腰给地黄浇水的背影，药田里那株被她救回来的黄精发了新芽，阿婆坐在门槛上晒艾草时哼的那首老掉牙的歌谣……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收束成一个念头，固执地盘踞在她的脑海里。

“可惜，阿婆的病还没好啊。”

她闭上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攥着银铲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等待着那口腥臭的、冰冷的巨口将她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