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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晨雾轻绕，如同被谁随手抛下的一匹素白轻纱，懒洋洋地覆在这片苍翠的山谷之上。露珠还缀在草叶尖儿上，在破晓的微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大地一夜未眠积攒下来的碎钻。鸟雀尚未开嗓，只有溪水潺潺的声响，从谷底蜿蜒穿过，为这寂静的清晨添上几分活气。

山谷的坡脚处，一圈齐整的竹篱笆圈出了一方小小的天地。篱笆上爬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藤蔓，紫色、白色、浅粉色的花朵错落交织，散发着淡淡的、带着晨露气息的清香。篱笆内，几间青瓦泥墙的小屋掩映在几株老槐树的浓荫底下，屋顶的烟囱还未升起炊烟，整座小院都沉在一种安详的、将醒未醒的静谧之中。

屋后，是陈阿婆耗尽半生心血打理的那片药田。

药田不大，却被划分得格外齐整，一畦一垄，各守其序。左侧向阳处种着喜光的黄芪与甘草，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绿意；右侧背阴的角落里，则是几丛半人高的紫苏和夏枯草，深紫色的花序沉甸甸地垂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最靠里的一片，是阿婆最心爱的地黄，此时正值花期，淡紫色的小花一簇簇地挤在一起，远望去像是一小片紫色的薄雾落在地上。

晨雾将散未散之际，小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推开。

陈阿婆肩上搭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背上的竹篓已经收拾齐整。篓底垫了一层干茅草，侧边的小口袋里插着几把小巧的铲子和剪子。她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厚：“小祈，走喽！再磨蹭日头就高了，露水一干，药草的性子就收起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后探出来。艾祈那年约莫三四岁的光景，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里头盛满了对这世间万物的好奇。她熟练地钻进阿婆背上的竹篓里，小小的身子蜷在干茅草上，手里攥着一把比她自己手掌还小一号的银铲，仰起脸朝着阿婆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豁了颗门牙的牙齿。

“阿婆，今天我们去采什么呀？”

“去东边的林子，那边的败酱草该收了。”陈阿婆稳稳地背起竹篓，掂了掂重量，脸上浮起一层慈爱的笑意，“你呀，乖乖坐好，别乱动，当心摔着。”

“知道啦！”艾祈脆生生地应着，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掠过的每一片草叶、每一朵野花。

山路蜿蜒，陈阿婆的步子不快，却极为稳当。她对这片山林太过熟悉了，哪里的土坡雨后容易滑脚，哪段路边的野莓子最甜，哪片石缝里藏着能治跌打的七叶一枝花，她全都了如指掌。她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草木，絮絮地跟篓子里的小艾祈说着。

“你瞧那棵叶子像小扇子的，那是银杏，秋天落了果，捡回来晒干，煮水喝能平喘。”

“路边的灰灰菜不要乱摘，那东西性子寒，吃不对了要闹肚子。倒是旁边那几丛苦苦菜，挖回去焯了水，拌上蒜泥，你楚阿伯最爱吃。”

“这株你记好喽，叶子有锯齿边、背面带着细绒毛的，是艾草。端午前后收割的艾草阳气最足，晒干了卷成条，熏蚊子比什么都好使。”

小艾祈听得似懂非懂，却极认真地点着头，乌溜溜的眼睛追着阿婆的手指，努力把每一种草药的样貌记在心里。有时她会忍不住从篓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去够一朵开得正盛的小野花，阿婆便笑着反手托她一把，也不责怪，只说：“爱花是好事情，但记住喽，野花采了根还在，明年还能再开。药草也是一样的道理，你不能把人家一家老小全端了，要留几株壮的，让它们继续结籽、发苗，咱们明年、后年，才一直有药可采。”

“春采百花为蜜，夏取绿叶制茶，秋收百果入药，冬藏根茎备用。”这句话，艾祈从会说话起就听阿婆念叨，听了一遍又一遍，早已烂熟于心。四季轮转，草木枯荣，阿婆的药篓里装过沾着晨露的花瓣，装过烈日下晒得卷边的叶片，装过沉甸甸的野果，也装过深土里挖出来的、沾满泥浆的根茎。而那个坐在篓子里的小小身影，一年一年地抽条、长高，从需要阿婆抱着才能放进篓子，到后来自己一撑篓沿就能翻进去，再到后来——她再也坐不进那个竹篓了。

艾祈长大了，陈阿婆老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秋日，药田里的地黄花开到了尾声，最后一茬紫红色的花序在渐凉的秋风里摇摇欲坠。陈阿婆在药田里蹲得太久，起身时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倒在了田垄之间。艾祈从屋里端药出来时，看见的便是阿婆侧躺在泥地上、半边身子压坏了好几株紫苏的场景。

那之后，艾祈再没让阿婆独自上山。

她学着阿婆的样子，用粗麻布做了几个小布袋挂在腰间，大的装块根类的药材，小的装种子和花苞。她从柴房里翻出那个陪了她整个童年的旧竹篓，篓底的干茅草还是阿婆铺的，已经发黄发脆了，她没有换掉。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窗棂上时，艾祈背起竹篓，踏上了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山间小径。

起初她总是笨手笨脚的，分不清防风的前胡，把益母草和紫苏的嫩苗搞混，还曾经因为贪多，挖断了一株长了三年的野生黄精的根茎。蹲在那株断根面前，她捧着半截断口还渗着汁液的黄精根，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把那截断根仔仔细细地用湿苔藓包好，带回去种在了药田最肥沃的一角，日日浇水看顾。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手艺渐渐熟稔起来。她知道哪片山坡上的柴胡最壮实，知道雨后三天去采灵芝最恰当，知道竹叶花椒的果实一定要在将红未红时采收，药效才最足。她穿着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衣，腰间挂着大大小小的布袋，背着那只旧竹篓，哼着阿婆教她的山歌，在山谷里来来回回，从春走到冬，又从冬走到春。

那一日，天光格外好。

阳光穿过层叠的树冠，在林间洒落一地细碎的金斑。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蒸腾出的清苦香气，混着野花若有若无的甜，吸一口便觉得肺腑都舒展开来。艾祈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野径往上走，这里的草药比山下的要丰茂得多，林下腐殖土里生着成片的卷柏和石韦，石缝间偶尔还能见到一两株品相上佳的七叶一枝花，她心情极好，山歌的调子比往日都轻快。